乡村风景三题

    石婆婆

    村中间的大街上，横卧一块大石头，没角没棱，文理不清，大人们叫它石婆婆。光着腚的孩子们整天爬在上面玩，石头被磨得溜光锃亮。村里的野狗也经常抬起一条腿往石头上撒尿。

    每年的大年三十，天还没有亮，四野笼罩黑暗中，偶尔能听到远处鞭炮炸响。石婆婆旁突然一阵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划破夜的宁静，家里的老人摁着小孩对着石头磕头喊“干娘”，以祈求平安添福。烧完香，抱着迷迷糊糊的孩子跑回家。剩下的果子、糖块、红绳常常引来附近孩子的一阵哄抢。

    文革时破“四旧”，石婆婆被捆绑上绳，几十人手里吐着唾沫，光着膀子，“咳嗨、咳嗨”拉了半天，纹丝不动。一红卫兵从家里拿来大锤对着石婆婆就砸，三锤下去，石头只破了块皮，可红卫兵的鼻子却血流如注。“石婆婆显灵啦”，从此再也没有谁敢动它。

    岁月匆匆，石婆婆依然挡在路上，孩子们仍然骑在上面，年三十，依然有人上香叫干娘。村里修路了，石婆婆已埋得只剩个头，来去匆匆的人流，已无暇顾及她的存在。

    槌衣石

    村前有条小河，河岸是一排排杨柳树，树下是一块被山洪冲刷裸露的石头，晶莹光洁像新媳妇的奶子，金灿灿的沙子围在石头旁，光滑的石头无棱无角。石头坐下不硌腚，洗衣当搓板，一天到晚都有大姑娘小媳妇坐在石头上挥舞着棒槌洗花花绿绿的衣裳，“嘭、嘭”的槌衣声响个不停。

    春天到了，河岸边小草长得像绿地毯一样，被单、花褂、裤子，一件件直接铺在绿草上，河风吹得暖洋洋的，一会就晾干。夏天，该死的蝉没命地叫，小河哗啦啦的流水泡着白白的脚丫，不时引来花哨、柳叶鱼儿啃咬，怪痒痒的。“嘭”一脚，吓得鱼儿乱跑。正午太阳直射，整个石块被晒得滚烫，有腰腿疼月子病的，石头上一躺，一股热流直冲脊背，一周准好。秋天一地金黄，柳条婆娑摆动，拆棉袄、做新棉被。河岸上像画满了地图，五彩缤纷。冬天站在石头上砸冰洗衣的，那都是家中有老人小孩的来洗尿布的。河边的槌衣石，一年四季“嘭嘭嘭”的槌衣声不断……

    市场开放了，就业门路广了，用家里的小麦烙煎饼一天也挣几十块钱。洗衣服都是一早一晚，中午去洗衣的准是什么不愿干的懒婆娘，端盆衣服，东家长、西家短，儿媳不孝顺，婆婆管得严什么的。岁月悠悠，“嘭嘭”的槌衣声，越来越稀疏了。

    手头宽绰了，生活条件好了，洗衣机都要全自动的。前几天村里来了几个搞园艺的，敲敲砸砸，掏清石头边的沙土，咬着耳朵一嘀咕，出价３万要买这块石头。村长一打听才知，整块石头石质细腻，光滑圆润。敲起来咚咚有声，清脆如编钟。立起来，头尾分明，活脱脱龙的形象。村长说这是镇村之宝，给多少钱也不能动这龙脉。村民也说，咱村年年出大学生，说不准就是托这石龙的福气。

    碾 盘

    村前的河崖上放着一个碾盘，直径有一米半，中间有个孔，四周磨得光滑如镜，放在村口就像个大罗盘。不知轧了多少年，碾窝子烂了，碌碡自己溜到河里跑了，只剩下这个碾盘。好心人用几块石头将她支起来，放在村口让人们坐下休息。

    小时候，一到吃饭，各家的男人们，手里端着个大海碗，拿着一碟菜，十个八个人围着碾盘一坐，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一边吃饭一边啦呱。到了晚上，碾盘又成了喝茶的地方，手里提一茶壶，摆上茶碗，吸烟的放上一盒烟，海阔天空，无边无际。一直到人静夜深，淘气的孩子躺上面睡着了觉，才想起回家。

    每逢过年过节，碾盘可没有空闲的时候，孩子们在碾盘四周放爆竹，看谁的多，看谁的响。过正月十五元宵节，大人们用木炭加火药将碾盘中间圆孔填满，上面用硬泥糊上，点上长长的火捻子，十几米的火花往上冲，就像现在放烟花。每年二月二，老人在碾盘四周撒上一圈圈草木灰，说是划的粮囤。孩子们吃着用豆子、花生、红糖熬制的“料豆子”，手拿木棍砸着碾盘，嘴里喊着“二月二，砸碾盘，金子银子往家抬。二月二砸碾棍，金子银子往家进……”

    村庄三面都是河，一旦山洪暴发，汹涌的大水将村庄围在中间。村民们围在碾盘周围放火鞭，看水涨水落，可喜的是河水从来没过了碾盘。上世纪六十年代一次山洪暴发，族里的三哥结婚，新媳妇家在河南，眼巴巴地看着轿子不能过河，新娘过不来，不能拜堂成亲。这时老族长当机立断，在碾盘上栓着绳子，请水性好的汉子咬着绳子泅水过河，用大麦缸将新媳妇接过河，拜堂成亲。

    现在，家家拆旧房，盖楼房，买了彩电、电脑、ＶＣＤ，出来吃饭聊天的少了，碾盘也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失去了过去的辉煌，逐渐被冷落。

    作者简介：

    马西良。曾经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农民日报》、《大众日报》、《浙江日报》、《齐鲁人物》、《乡镇论坛》、《时代文学》《小小说月刊》等几十家报刊杂志发表通讯、散文、诗歌、小说等作品一百多万字。有几十篇新闻、文学作品被收录优秀作品集或丛书，曾被聘为市委办公室特约研究员、《山东经济报》特约记者，连续三年被评为《大众日报》优秀通讯员，现任市作协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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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西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