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出了布尔津县城,一望无垠的茫茫荒原便被厚厚的铅云笼罩住了,“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古诗句即刻涌上心头。而我们乘坐的汽车,则像是一首长长短短的现代派诗歌,被朦胧的诗魂牵引着,在弯弯曲曲的公路上若隐若现忽快忽慢地行驶着。它一会儿钻入一片厚厚的铅云中,旋即便有淅淅沥沥的雨点击打在车窗上,溅起一团团水花,又网似直泻而下,眼前便是一片烟雨苍茫的世界了;一会儿又破云而出,晴天碧空里,太阳朗朗地照着,额尔齐斯河水泛着碧玉般的波浪静悄悄地向西流淌着,河两岸几十里相对相送的白桦林,在万道霞光的涂抹下,一片辉煌灿烂、烟波浩渺。一会儿,又一片厚厚的铅云飘来,一阵星星点点的细雨敲打着车窗,有风透过车窗缝隙潺潺地渗进来,使人微微有了一丝寒意,这使我恹恹欲睡的大脑又清新鲜活起来……
我想起了6月10考察“2817”牧民定居工程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淳朴善良、勤劳好客的哈萨克族牧民,想起了曾负责这项工程的老县长,想起了他们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的负责工程技术指导工作的那位江苏籍工程师。他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从水利学院毕业后志愿来疆工作,那时的布尔津县,堪称蚊子的王国,而他在布尔津县一干就是近四十年。我望着他那被高原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脸,真的想象不出他当初是如何在密集成群的蚊子的攻击下生活工作的,也不知他在近四十年的跋山涉水的岁月里,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心血与代价。而今,他已像一位普通的牧民一样,若不是那稍带一点江苏口音的哈萨克语,你根本分不出他是汉族还是哈萨克族。一时间,我仿佛感受到了时间的魔力和人世的沧桑,感受到了他那人生追求的理念是何等的执著与坚韧。
当他讲起“2817”工程时,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放出异样的光彩。这个工程利用世界粮食计划署援助的款项,改水整治荒漠化土地22万亩,使1200多户5000多位牧民实现定居,结束了他们世世代代的传统游牧生活,实现种草养畜、粮草轮作的良性发展,人均收入2128元,比定居前多了6倍。望着那灌排渠配套、林路成网、牧草丰盛、牲畜兴旺的新牧区,谁能想到十几年前这里会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戈壁荒滩呢?听着他娓娓动情的讲叙,我忽然问他:“您不想念江南老家吗?没想过退休后回故乡定居吗?”他豁然一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都和这里的牧民连在一起了,感情上根本无法割舍,况且这里仍很落后,许多牧民的生活还需要进一步提高,还需要我……”
“在这停一下!”陪同我们考察的地区政协工委主任沙肯·胡沙英将我从回忆中惊醒。“那有一堆很特殊的石头,据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
真是奇迹!在这绿草茵茵、满目苍茫之地,竟赫然堆立着一群黑黝黝的陨石。它们有大有小百余来块,或牛一般地卧着,或鹰一样地立着,或如龟似地趴着一动不动;重者达数吨以上,轻者也有几十公斤。或许是进入大气层时被燃烧的缘故,每一块陨石均没有棱角,质地细密而光滑油亮,犹如非洲土著人的肌肤,健康油亮而坚实饱满。择一硬石轻轻敲击,旋即传来金属般的铿锵声,嗡嗡嗡的,声音清越而悠扬,余音绵绵而令人回味。更为惊奇的是有许多大小一般的陨石,被人为地摆在一座隆起的山峦下,星星点点地围了一圈。沙肯主任说,那是一座古墓,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据考古学家考证,这一带古墓中没有什么殉葬品,有的尽是断胳膊少腿的骸骨,旁边放一把兵器。据此推测,可能在多年以前,成吉思汗的兵马曾在这里鏖战过,而这一堆陨石,我们哈萨克人则称之为宇宙的眼泪。
宇宙的眼泪?多么贴切生动的比喻啊!
听着沙肯主任的介绍,我思绪万千,浮想联翩,眼前一会儿闪现出一群天外来客,它们燃烧着呼啸着挣扎着,犹如飞机投掷的密集的炸弹,直线攒射而来。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玉石俱焚,浓烟滚滚,弥漫四野,山河为之变色,而没有燃烧尽的,便成了这一组黑色的雕像;一会儿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代天骄指挥千军万马,为了实现征服世界的抱负,在这里旌旗飞舞,战马嘶鸣,刀光剑影,杀声震天,直到人仰马翻,昏天黑地,残阳如血,宇宙也为之落下眼泪来,真是一派悲壮惨烈的景象……
哦,不知多少年了,这些宇宙的眼泪就与那些英勇献身的殉难者,在这天高云淡地阔无垠的荒原上默默地沉寂着。
不知为何,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些已定居下来幸福生活着的牧民,想起了那位江苏籍工程师。他的豁然一笑,他的黑黝黝的脸膛,他的与“2817”工程连在一起的故事……遗憾的是,我竟忘记询问他的姓名,正欲问沙肯主任时,沙肯主任说,这一堆陨石所处的位置距离阿勒泰市十七八公里,所以多为人知晓,而在遥远的青河县的戈壁荒滩上,还散落着一群陨石,大大小小有一平方公里呢!
啊,草原!草原真是一部博大而冷峻的历史!在它面前,岁月的沧桑以及命运的无常都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一时间,我那心念百转万千感慨一腔纷纷扬扬的思绪,都随着那逐渐晴朗的天空,随着那破云而出的万道霞光,随着那清澈透亮闪着碧玉般浪花的额尔齐斯河水,滚滚不息地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