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诱惑——再访意大利手记（续）

    从伽利略的斜塔走进徐志摩的诗行

    从罗马出发，向北，沿亚平宁中央山脉西部平原前行。一路上可以看到远处山峰上的一座城堡，可以想见历史上这是重要的商旅和军事通道。导游不断地提醒：“这座城堡的输水系统是达·芬奇设计的……这山上的城堡教堂有精美的壁画……”我不知道这些是导游从书本上读到的还是他在多年欧洲导游生活的收获？那些在霞光中清晰如油画的城邦，真让人神往。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比萨城。位于地中海边的比萨曾经是地中海强大的航海国家，直到十三世纪末才臣服于佛罗伦萨大公国。比萨城不大，它的历史和现实都没有引人注目的成就，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它，因为它有一件物理学和建筑学上的“错误作业”———那座一开始修建就修得不端正的斜塔。仅仅是这座斜塔，使得全世界建塔都容易出现斜歪，但却不会如此声名显赫。还因为著名的物理学家伽利略计划在斜塔上做自由落体试验。有人说是计划，有的书上说的“就是在塔上试验”了。伽利略通过试验证实的自由落体定律，而且写入了全世界的中学课本。因此，比萨斜塔就成了知名度最高的建筑。我们本来应从罗马前往佛罗伦萨，也因为这个斜塔，我们的行程拐了一个角，来到了比萨城。

    比萨保持着古城的风貌，在城外的公路上，就可以看到五十五米高的斜塔，几乎没有高层建筑的小城，显得宁静安详。旅游大巴不能进城，外来的车辆都停在城外大公共汽车站。专门的摆渡公共汽车，约十分钟一班，将游客送到斜塔所在的大教堂广场。下了车，通往广场的道路两旁都是兜售纪念品的小贩。这里是地中海之滨，非洲黑人、吉普赛人都向游客招揽生意。说话间，我看见一个吉普赛女人向我妻子走过来，她左手拿着一张硬纸板，我看了一眼那像杂志一样大的纸板，不是广告，上面什么都没有写！我发现她是用纸板遮住她的右手，纸板伸向妻子的胸前，右手伸向妻子挎在胸前的皮包。我急忙拉开妻子，用手推开那女人的纸板：“当心小偷！”妻子吃惊地看着扭身走远的吉普赛女人说：“嗨，我正奇怪她这张纸上什么都没写，心想她叫我看什么呢？”这个小插曲，让宋导游再次提醒大家：“注意了，把挎包都放在前面，还有把每个向你走来的人，都先当作小偷！”这一路上，只要下了车他就会把这话说一遍，体现了他的先见之明。

    大教堂广场真的非常漂亮，出乎我的意料，比我想象的比萨斜塔更美。同行的孟老师感叹道：“教了一辈子比萨斜塔，没想到这么漂亮！”一边看一边想，想来有两个原因：一是眼前的比萨斜塔比画片上的多了色彩。斜塔雪白色，广场的草地绿茵茵，天空瓦蓝瓦蓝，蓝天和绿地将白色衬托得耀眼夺目。二是多了两幢与比萨为邻的建筑，一幢大教堂，大教堂雪白的外墙，正面有4层圆柱排列，典型的罗马风格，从公元1068年开始修建花了五十年时间建成。大教堂前方是圆柱形洗礼堂，雪白精美被称作“宝石箱”，建成于十五世纪。在圆形的宝石箱形状的洗礼堂和方形的罗马风格的大教堂后面，斜立着比萨塔。前两座建筑气派端庄，更显出斜塔倾歪的姿态格外醒目。不断倾斜的塔身，北侧高55.22米，南侧高54.52米，相差70厘米。站了八百多年了，总在缓缓倾斜，总有一天会倒塌消失！正是这个巨大的悬念，让比萨增加了观光的魅力。大家都在这里留影，每个人都向比萨斜塔伸出手。照片里的人正在努力用手扶住斜塔，这成了比萨留影的一个模式，也是每个游客的心愿。中国人相信“心诚则灵”，也许斜塔今天还站在这里，正是成千上万的游客伸出了自己的那只手扶了它一把呢！

    我们到达佛罗伦萨时，太阳已经快落了。佛罗伦萨这名字是英文译名Florence翻成中文的，它还有一个根据意大利文的译名叫：翡冷翠，现在台、港和海外华人仍然这么称呼这座城市。“翡冷翠”这个具有诗意的译名是著名诗人徐志摩的创造，我读大学时，从学校图书馆读到的第一本徐志摩的诗集就是《翡冷翠的一夜》。

    佛罗伦萨的夜是浪漫的，它的黄昏同样动人。我们一行在老城外面下了大巴车，跟随当地的“地陪导游”走进了老城观光。老城的小巷空寂而悠长，几乎见不到行人，只有初春的寒风在巷道里疾走。穿过几条小巷，我们来到了老城中心广场，广场主体建筑是佛罗伦萨的象征———“百合花圣母大教堂”。这座大教堂始建于公元四世纪，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间，为了与当时商业发达的繁荣相匹配，用了175年进行扩建，建成了能容纳三万人的大教堂，其巨大的穹顶被誉为“像山丘一样”！与身材庞大装饰华贵的教堂相毗邻的是修长高贵的乔托钟楼。但丁在《神曲》中夸赞乔托钟楼“比过去的艺术更完美”。黄昏夕阳中的钟楼，在我眼中倒像一位有点忧郁的诗人。

    从大教堂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市政广场。这里是一个大的露天艺术宫。现改作市政厅的韦奇奥宫前，有著名的大卫像，大卫像是自由都市佛罗伦萨的象征，米开朗其诺让他站立在这里，也便全世界的游客与文艺复兴时代站在一起。在广场的一侧挨着韦奇奥宫是兰奇敞廊，十四世纪建立的可供避雨的集会场所，里面放置着许多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刻艺术品。最有名的一座雕塑是扎波罗尼亚的《萨比内的女人们的掠夺》，那个被强盗高举起的女人，痛苦扭动的身体和脸上惊异的表情，总是让评论家说出许多有趣的猜想。此时我们的导游也再一次提醒我们注意这雕塑的女人形与神的差别。

    佛罗伦萨旧城保存得十分完好，一切都是原貌，街道房屋还有砂石墙灰色的基调。佛罗伦萨是欧洲一个时代荣光的创造者和见证者。十五世纪黑死病在欧洲蔓延，药商世家的梅迪契家族让佛罗伦萨在这个时期躲过了瘟神的黑袍，变为繁华的商业之都。同时经济繁荣后这个家族资助了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艺术，援助了名画家拉斐尔、布鲁内莱斯基、菲利波·利比等。一群天才星辰聚集在梅迪契家族周围，让佛罗伦萨照亮了一个时代，一个叫做文艺复兴的时代。空旷而静寂的小巷里，我们走过了梅迪契家族徽标“盾牌上的药丸和百合花”，有这样徽标的房屋就是老梅迪契家族的宅第。走过了但丁的故居，米开朗基罗的出生老屋，走进历史，而且是那么多光荣和梦想谱写的那章历史，这是一个诗人一生的梦想！

    走过了黄昏，我们结束了观光。都说佛罗伦萨出产优质名牌皮具，导游把我们带到一家“最大的免税店”。在旧城一角的这家店，有五六个铺面，占了半条小巷，走进去，迎接我们的有年轻的意大利男侍，还有老工匠为我们表演佛罗伦萨传统的皮具烫金工艺。再进去看，各种名牌，路易威登、夏耐尔、古驰、江诗丹顿……一应俱全，无论是皮包、服装、手表、皮鞋、金饰、眼镜无所不包。只是名牌皮包像小杂货店挂在架子上，名牌服装随意堆放，在这堆名牌后出场的是从温州来的同胞。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们英勇善商的温州老乡，又在佛罗伦萨展示着温州人的经商之才。这也让我们在欧洲，重温国内旅游购物的经验。当然，也有新招。温州老板把国内的打折变成欧洲的退税。真正的退税是要开专门的退税单，而且要在海关验章，在机场的银行取钱。这家店号称“直接退税12%”，其实也就是打“八八折”。大家在店里逛了半个多小时，体会了中国民营企业走向世界的一种方式，也不算浪费时间。

    出了商店的不远处，旧城街边一间没有招牌的房门上方，挂着一支中式小灯笼。推开门，原来是一家中餐馆。没有招牌也没有门脸，专门接中国游客的集体餐。五菜一汤，好久没有吃这种招待所的餐食，也是另一种体会。合了一句中国老话：“肥水不流外人田”，中国人到欧洲观光，至少在餐食这一项上，还是中国人的钱让中国人自己赚。

    在最欧洲文化的佛罗伦萨，我们在欣赏了文艺复兴6月11日的光荣之后，又体会到中国和平发展在欧洲最古老的城镇所留下的印迹。这印迹已经和八十年前徐志摩写下的那首爱得死去活来，写得悲悲切切的《翡冷翠的一夜》不一样了：“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成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据，暗沉沉地飞……”当晚九点我们到达旅馆时，大家发现这是F1的舒马赫曾下榻的酒店，同行的年轻人高呼：“舒马赫，我爱你！”我想，这家酒店如果是徐志摩住过的，有人会这样喊吗？

    悲悲切切的徐志摩走了，精打细算的温州人来了，还有热爱舒马赫的中国游客。佛罗伦萨，你感受到什么了？

    风情万种威尼斯

    威尼斯大概是一生中最想去的地方之一，我二十年前去意大利，从罗马到了南部的西西里，没有到威尼斯，这一直是我心里一个悬念。威尼斯对于我们这代中国人，有太多的记忆符号。威尼斯人马可·波罗，开辟了西方和中国交流的代表人物，这个名字对于我则是对西方认识的第一批人，因为老师在课堂上强调这个名字时曾把他错当成一个来自西方的热爱中国的朝圣者式的人物。再一个就是《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亚让著名的商业城市和海运中心威尼斯有了不光彩的代表，也许是贵族是资本家和商人天生的歧视，其实商人的吝啬是因为它所有的财富都来自交易中的利润，利润天生就是吝啬的产物，而这一点，正面的说法就是今天我们各家银行大力推销的一个词“理财”。

    我坐上从陆地到威尼斯的“水上巴士”前往威尼斯，这座在地中海长出来的水上城市，我脑海最快搜索出来的就是两个威尼斯人。而我面前站着的女导游则是一个中国女子，她是我们今天的“当地导游”，她用纯正的普通话向我们介绍这座著名的水城，我们从海上看到威尼斯的著名建筑：圣马可教堂和广场，这是城市的观光中心区。———总督府，这是最美丽的建筑之一。———叹息桥，过去在总督府审判定罪的囚犯从这个桥送到对面的牢狱。———牢狱，不告诉谁也认不出。———最著名的巴卡奈里旅馆，全世界的元首到访的下榻宾馆，外貌与牢狱没有两样，重要是内部的设施和待遇罢了。———码头。我们上岸。然后步行，沿刚才看到的那些地方，沿着海滨路返回到圣马可广场。

    威尼斯城是位于地中海滨的潟地(被海水浸润的地区)和一组众多的岛屿，要完全走遍威尼斯非要十天半月才行。如果到威尼斯，算是到此一游，起码要做三件事，逛圣马可广场，坐贡多拉船游水巷，购物。

    圣马可广场在威尼斯最最著名的圣马可大教堂前，圣马可是威尼斯的守护圣人。公元823年威尼斯商人将其遗体从埃及的亚历山大运回来，此后为其修建了这座教堂。教堂多次修复扩建，其正面的贴全镶嵌画十分漂亮，装饰也繁琐精细，有拜占庭风格的影子。大教堂的右侧是总督府，总督府前有高大的立柱，立柱上站着威尼斯的守护神———“带翅膀的狮子”，威尼斯电影节的奖杯造形就是这美丽的金狮。

    走过狮像和总督府就到了圣马可大教堂前的广场了。有一个细节因为放大了，让我不能忘怀。在古色古香的总督府和飞狮雕塑间，巨大的劳力士手表的广告遮住了总督府正面的墙。进入广场，面对教堂，左侧是旧市政厅，右侧是新市政厅。广场方方正正，全世界的游人总把这里填得满满当当，除了游客还有飞翔的鸽子。花一欧元，买一小袋玉米，一伸手，鸽子就从四面飞来，直接在你手上啄食，站在你的肩上，胳膊上，甚至头上。飞鸟依人，音乐轻曼，一派和平安宁的景象。当然，这种景象有时候也会消失，不是战争，是因为海水上涨。威尼斯城在缓缓下沉，全球气候变暖使得海水上升，这种警告话题在威尼斯已经变成了现实。在大潮汐出现时，海水从所有的下水道向外倒灌涌出，街道和广场都淹没在水中。现在很多饭店和商店，都在临街的大门多安置了一道门槛，以便在大潮淹城的时候拦住往屋里流淌的海水。因此，从长远看，威尼斯将在海面上消失，不是耸人听闻的大话，美丽的风景总有一天不复存在，这也成了威尼斯招徕全球游客的广告词。

    在哪里看威尼斯广场最好？在市政厅一层面对广场有最著名的弗洛里安咖啡店。这家建于1720年的咖啡店古典优雅，名气很大，有饮咖啡的博物馆。喝咖啡是欧洲人的喜好，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几个无聊的人，无聊地坐在无聊的小店，喝着无聊的咖啡，看着外面无聊的行人，彼此说些无聊的话题，打发着无聊的时间，自己也成为无聊的风景。”是的，其实把无聊变成闲散，也就基本如此了。正像中国茶馆里的茶客，也是如此，也是一种文化象征。当然，自从资本主义高度发达了，商品社会替代了贵族社会，替代出“全球化”了，咖啡变成了雀巢速溶，绿茶和乌龙茶都变成了袋泡茶，威尼斯的商人和贵族都被我们这些蜂拥而来的游客所代替代了，威尼斯其实韵味也与当年不一样了，当年的韵味何在呢？

    当年的韵味在贡多拉上！导游和书上都是这么说的。贡多拉是威尼斯特有的平底船，两头尖尖翘起，每条船可以坐五六个客人。贡多拉带着我们去水上威尼斯，一条又一条狭隘的水巷。威尼斯在海滨浅滩上建成，一幢幢楼房在修建时打下了成千上万根不怕海水腐蚀的木桩。在木桩上石头砌成房基，房屋相连，一面成为街道，一面成为水道，水道将整个威尼斯相连，成为主要的交通枢纽。街道间有一座座拱桥相连，可以步行，不能通车。步行和乘船是威尼斯外出的两种选择。在威尼斯逛街问路，常常是“再过三座桥，向西那座桥……”，桥是主要的标志。

    贡多拉是游览船，当地人乘用公共交通船有两种，一种是定时间定路线的“水上巴士”，还有一种小型的快艇“水上出租”。在威尼斯，导游警告因东张西望掉队的游客是这样说：“掉队了怎么办？自己打‘水的’回到停车场，费用大概要花一百欧元。”

    乘坐贡多拉，和所有风景区坐船的感觉差不多，当紧的是坐在上面看到的是另一个威尼斯———水巷世界中的威尼斯。一进水巷，立即感到威尼斯变了，从照片变成了底片，如同一张纸币翻过来，是迥然不同的图景。水巷中的威尼斯安静，只有贡多拉掀起的波浪拍打着两旁的石墙。水道的感觉十分特别，没有河岸的河道两旁的河堤就是一幢紧挨一幢的房屋，它们挨得那样密不透风，于是水巷就在一幢幢房子的后墙间流淌，流淌了千百年。房基的石头都被水锈满了苔藓，苔藓苍老得褐黄，像老年斑标志着房屋历经的沧桑岁月。不少房屋后的门都封闭了，封闭水门的铁栅栏锈蚀如伤痕累累的老兵，它们是在与时光的较量中受伤的，那些残断栅栏和锈死的大锁让人感到我们正在随流水重返历史。偶然还有正在使用的水道后门，饭店采购食品的船往屋里卸着新鲜的水果和青菜。也有临水的窗，摆着正在开放的花，那些花其实很普通，仙客来的花色很鲜亮，在这全是水渍的发黄照片一样的水巷里，让人感到阳光般的魅力。

    半个小时的水巷行，我们在迷宫一般的威尼斯感受水城的气息。真的，和我们江南的水乡不一样，江南的水乡，有湖光山色，有树草路桥，有莺飞燕舞；而这里，只有互相连通的水巷和充当堤岸的房屋，密不透风的楼房和密如蜘蛛网的水道是水城威尼斯最基本的元素。当我回到码头，双脚重新踏到结实的路面上，两眼的视线重新从窄狭的水道和后墙中解放出来，我仿佛从历史的迷宫回到了自由的现实，心里真畅快！

    游览威尼斯第三件事就是购物。威尼斯集中了许多欧洲名牌，古其、普拉达、路易威登、阿玛尼、芬迪等，皮具服装和各种小物件，都有着顶极的水平和顶极的价格。最新一款路易威登手袋，价格和一辆奔驰车差不多。同行的一对夫妻，排了半天队，买了两只包。女的很直率：“我没有身材，穿什么都不行。只有买两只包提着！”威尼斯本地的特产是玻璃制品，属于观光产品，同样的东西国内也有，好像还便宜不少，同行的一位天津老板，花了两万块买了两只花瓶：“我在天津见过这瓶子，想买，再去看，没有了，这下子行了，了一心愿！”除了上面两类物品，更多的是小纪念品的摊贩。在码头，许多小纪念品都是中国产品，温州货义乌货，甚至小摊商的主人都是中国人，在离开威尼斯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码头纪念品小商店外的招牌，上面写着：“讲华语，可用人民币，可用中国电话卡打电话”。

    在马可波罗的故乡，这些中国的马可波罗们，正提醒着全世界的游客，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这个时代的特点：讲华语———用人民币———用中国电话卡！

作者：叶延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