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8月,汪曾祺作为北京作协的专业作家,与邓友梅、林斤澜结伴访问新疆。自治区文联领导把这个接待任务交给了《新疆文学》编辑部。
他们三人下榻在乌鲁木齐人民广场东面的天山大厦。次日,新疆文联出面召开了大型茶话会,一是表达对三位小说家的欢迎,二是请他们讲讲当前全国的文学创作状况和个人的创作经验。三人都讲得很好,汪曾祺老先生讲得尤令人难忘,给人深刻的启迪。
当时文学界正掀起一股“沈从文小说热”。1939年汪曾祺在西南联大求学时,文学写作课的老师就是沈从文。80年代初,汪曾祺发表的小说《异秉》《受戒》《大淖记事》等,以散文化的行云流水般的笔致,展现了江南水乡古朴淳厚的民情风习,被认为是沈从文的嫡传,一时在文学界争相传阅,不胫而走。这是汪老的讲话受到极大欢迎的原因之一。其二,那时文学界正开展坚持现实主义还是趋从现代主义的讨论。汪老的讲话正是针对这一问题,以个人的创作道路说明:他原先也深受现代主义影响,第一篇小说《复仇》就用了相当多意识流手法,有很浓的洋味儿,经过40多年的摸索,还是回到了现实主义,回到了民族传统。“但是,这种现实主义是能够容纳其他很多流派的现实主义,这种民族传统是能够吸收一切东方和西方影响的民族传统。”汪老的体会可说是对当时那场讨论的相当权威的解答。后来,我将录音整理成书面稿,寄给汪老本人修改审定,以《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为题,发表在1983年2月号《新疆文学》上。
次日,我陪三位小说家游天池。乘的是文联仅有的一辆小面包车,司机是维吾尔族族小伙吐衣贡。车出乌鲁木齐,经阜康农村,庄稼绿里透黄,十分茂盛。三位作家心情舒畅,有说有笑。驶入峡谷地带,开始上坡,大概是车况路况都差,司机又是新手,很快水箱就开锅了,车子不得不停在路边。司机到雪水河边提水给车子降温。我向三位表示歉意,他们体贴地说:正好下来看看景,呼吸难得的清凉空气。路边缓坡有一片极大的榆树林,他们孩子似的跑过去,拉起手臂,围抱一棵棵大树。汪老说:不是天山土层肥厚,这百年老树哪能如此粗壮健旺,毫无衰老态。车到石门,又停下,汪老一下车就惊呼起来,只见悬崖壁立,石骨黑如精铁,石缝间长出的小树,绿荫下覆,老藤纷披,下面是一条湍急而清凉的涧水。汪老说,这多像四川的峨眉山呀!车在盘山道上缓行,过小天池稍作停留。我告诉他们,有人称这是王母娘娘的洗脚盆。汪老连连撇嘴:一池翠玉,叫洗脚盆,真煞风景!这样走走停停,车到大天池边已是下午四点,不少观光客已开始下山了。
他们三位踏着嶙峋的山石向池边走去,我想去搀扶年岁最大的汪老,他却健步走在前面了。这时斜阳照着冰峰雪岭,并峙的三峰莲花似的映射出夕照的回光,云霞、冰峰、塔松倒映在湛蓝的湖水中,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我们用手撩起碧玉似的水,只觉寒沁肌骨,凉气逼人,该下山了。我催他们赶快上来合影留念,只见汪老痴痴地站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像是诗兴大发。我匆匆地为他们拍了几张照,汪老身穿中式对襟衫,头戴宽边遮阳帽,慈眉善目,微低着头,一脸沉思的样子。
归途中,我问他们对天池的印象。邓、林两位说:美得太惊心了,蓝得太不可思议了,就像明信片里见过的瑞士风光。又说,真是人间仙境!难怪人们要把天池附会成王母娘娘居住的瑶池了。汪老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吟出几句诗来:“天池水如孔雀绿,水中森森万松覆……我从燕山向天山,曾度苍茫戈壁滩。万里西来终不悔,待饮天池一杯水。”大家叫好。这就是汪老作的《天池雪水歌》。
回到乌市,已夜色四合。大家都饿了,宾馆早过了供饭时间,我把客人拉到了家里。妻已摆出了几个菜,并新疆白酒。我问还有别的下酒菜吗?他们都极随和,看到桌上有一盘嫩毛豆荚,高兴地说,汪老喝酒一把毛豆就行了。草草杯盘,三位对饮起来,薄酒助兴,话也多了起来。我大胆问道:“汪老的《受戒》写得太好了,小和尚的爱情写得那么优美纯真,太诱人了,你哪来的生活体验呀?”二位也随着凑趣:“是啊,你60多岁的老头儿了,怎么尽写少男少女的恋情呀?”汪老笑笑:“老不正经,老不正经!”也许累了,也许空腹喝酒,汪老醉了,到卫生间去吐了一次,吐完若无其事,又提起话头,接着喝。汪老说,少年时在高邮城里还真在和尚庙住过半年,和他笔下的那些市井人物更是朝夕相处。他们那种没有受过扭曲的开朗、健康的感情是美的,向上的,想起来就使你激动,使你惊奇,使你向往,这大概就是创作的契机吧。最后说:我写的是43年前的一个梦,可不是我个人的恋爱史呀!说得我们大笑。
随后的几天,他们还访问了伊犁、吐鲁番等地。回京后,汪老写了长篇散文《天山行色》,这是我迄今读到过的写天山景物最出色的美文之一,和碧野的《天山景物记》相媲美而毫不逊色。
什么是文学天才?那就是一颗敏锐感受新鲜诗意的童心,一双善于捕捉美的眼睛,一种能用最简洁、最贴切、也最优美的语言传神写照、表情达意的本领。汪曾祺老先生就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