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士到硕士

    1978年对我来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从一个偏远乡村的农家子弟，梦幻般成为大学校园里的骄子。

    在恢复高考之前，我们村还没有一名大学生，如果谁家的孩子能中学毕业，都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不仅读完了高中，还破天荒成了村上惟一的大学生，父母自然欣喜万分，逢人就说：“儿子考上口里的大学了，听说远得很，坐火车三天才到呢，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的确不曾想到，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户人家的孩子，如果不是恢复高考，说不定从此开始了放羊的日子，与无边的孤寂和贫穷相伴。

    那个时候百废待兴，尤其交通条件非常滞后，从村上到火车站，费尽了周折。我记得当时路上还有积雪，先用爬犁将行李拉到附近的煤矿，搭乘一辆运煤车至地磅，再换乘石化到医学院的公共汽车，在城里的亲戚家住上一晚，第二天才能登上列车。

    从未出过远门的我，猛一下置身于母校———山东曲阜师范大学的怀抱，我就被孔子故里浓郁的学习氛围所感染。一个个任课老师满腹经纶，治学严谨，一个个同窗学友如饥似渴，孜孜以求。我这个深眼睛、高鼻梁的少数民族学生，铭记先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古训，仿佛海绵吸水一般，全身心投入知识的海洋。

    我平均每半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除了报告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更重要的则是鼓励弟弟勤奋学习，努力拼搏，希望步我的后尘，也能跨进大学的校门。或许是受到我的影响，弟弟的学习成绩开始一路攀升，特别是数理化方面的天赋充分显现出来。就在我即将毕业的前一年，弟弟果然不负众望，以优异成绩考入大连工学院，成为我们这个家族的第二名大学生。

    弟兄两个先后都考上了内地的大学，说到底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于是街坊邻居用羡慕的语气交口称赞：“娘老子都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睁眼瞎子，却一下造就了两个大学生，而且一个比一个考得远，一个比一个考得好。就好像山窝窝飞出了金凤凰，神了，真是神了！”

    其实，给我们家带来的喜悦和变化还不至于此。就拿我来说，紧张而又快乐的大学生活，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接下来就要走向社会，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经受历练。人生不可能都是一路坦途，没有坚忍不拔的毅力，怎么会感受成功的骄傲。让父母欣慰的是，我一步一个脚印，从机关到乡镇，从一名普通科员，到县处级领导，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农民的后代，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做人。

    与此同时，弟弟在学业上也不甘落后。特别是大学英语，从刚入校门时的

    ABC开始，一跃成为后来的全系英语竞赛冠军，委实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正因为学习成绩突出，从而被学校保送上了研究生，又成为我们家第一个硕士，超过了我。记得当时的《新疆日报》曾对大连工学院的新疆班学生做过专题报道，其中有个小标题：从英语ABC到全系第一名，说的就是弟弟。

    八年之后弟弟也研究生毕业了。这个时候国家在各个方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有了大幅度提高，我国与世界的交流空前活跃，到国外深造和发展，已经成了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弟弟先后去了德国和美国，最后落脚加拿大的多伦多。虽远隔千山万水，可心系故乡的赤子情怀一点都没有改变，每每有越洋电话打来，我仿佛都能听到他因为激动而″怦怦″跳动的心声。弟弟和弟媳都曾先后回来过，前些日子又打发女儿回国探亲。我的这个少小离家大姑娘回的侄女，在和我亲切拥抱的一刹那，我似乎又看见了弟弟的身影。而且令人高兴的是，侄女拥有一口纯正英语的同时，依然能用娴熟的母语和汉语与人交流，这就显得难能可贵。

    说到侄女，自然要提及我的一对儿女。都说父母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儿女的成长过程就是父母言传身教的过程，不过就我们家而言，妻子花费的心血却远在我之上。为了更好地辅导孩子的功课，妻子在36岁年纪的时候，决然走进大学深造，和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学生相比，成了名副其实的“妈妈学生”。

    正是由于妻子的精心培育，一双儿女打小在学习上积极进取，成绩优秀。如果说三十年前恢复高考，让我在众多同龄人当中脱颖而出，成了全村唯一的幸运儿，那么到了现在，我国的教育水平和普及程度，同样有了一个质的飞跃。而今虽说考生数量剧增，同样学校数量也在不断增长，除了一本二本还有三本，而且有为数众多的民办大学。报考志愿也比以前有大的扩展，不仅有第一志愿，还有若干平行志愿。所以说，如今的孩子上大学已经不是多难的事情，而是把主要精力都用在了上哪一所大学，选哪一种专业上面。

    2003年，先是儿子参加高考，第一志愿报的就是北京，结果如愿以偿，被中央民族大学录取。巧合的是我当年也曾报考过这所大学，如今这个梦让儿子替我圆了，想想也就心满意足了。紧接着2004年女儿高考，由于有了哥哥做参照，她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北京，而且是被誉为“我国人文社会科学高等教育领域的一面旗帜”———中国人民大学。那一年，中国人民大学在新疆民考汉文科招生计划只有两人，最终女儿考得

    658分，以全疆排名第二的好成绩，金榜题名。上高中的时候，兄妹都在一个学校，上了大学都到了首都，虽不是一个学校，却都在中关村一条大街上，中间隔一个北京理工大学，只需三站路程兄妹俩就能相见，彼此都有了照应。

    我想说的是，我和弟弟之间，出了一个大学生，一个研究生。到了我的两个孩子的时候，同样传承了这样一个美好的传统，一个学士，一个硕士。女儿今年大学毕业，而儿子已经开始了研究生的学习生活。

    从父母没有文化，以土地求生存的庄户人，到前后造就一个大学生，一个研究生，说明改革开放后，一个少数民族农村家庭所发生的巨大变化。而今，我的一双儿女从学士到硕士的过程，其实就是当今社会发展的一个缩影。

作者: 艾贝保·热合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