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掌之上
卡哇掌,意为雪掌,天祝高原第一神山,终年积雪,气候严寒,空气稀薄,长云翻滚———
白毛风贴地飞翔,雪水里舞动腰肢的青草低声合唱。
白毛风吹断一片阳光:忽冷忽热。
白毛风抚摸一段骨头:忽白忽黑。
白毛风一直向前,跑到大雪山脚下蹲下来,打坐。修炼。睡觉。
白毛风延缓了时光前行的速度。
一根鞭子,饱含激情,向上扬起,挺举。坚硬。爆发……突然插入时空恍惚的缝隙。一匹枣红马垂首苍茫天际,等待幸福、等待奔跑的力量。
身披乌黑大氅的兀鹫端坐在巨石上,这是冷眼旁观者、瑜珈功修炼者、内心冲动者———卡哇掌静与动相互统一的王。
就在卡哇掌———
佛居住在每一朵格桑的花蕊里,
神行进在每一只牛羊的眼睛里,
毛藏寺的喇嘛生活在一房子经卷里,
牧羊人深藏在羊皮袍子里。
雪掌之上,这来自寂静大地的安乐、自在、知足、隐忍和深深的热爱,让我们默默地弯下身躯,双手合十,慢慢地吞咽下一生的悲欢。
小城正午
穿花裙子的蝴蝶,在广场坐了片刻,身子一扭一扭地升空飞走。
蓝天蓝啊白云白。正午时光……
小城如一位牧羊人静坐高原:四周空旷,繁华深藏。
从松山草原进城来的才旦老人,右手一串念珠,左手一包铁制马蹄掌。才旦迈着关节疼痛的罗圈腿,一摇一摆地进入铁器加工铺。随后,才旦老人依次经过网吧,理发店,烟酒批发部,光线昏暗的肉铺子……冒着热气的牛头骨咬紧牙关,似乎咬紧一段忧伤而揪心的秘密。
滨河西路的森林公园,空气清凉。穿藏服的少女一脸灿烂,手捧银碗,青稞酒的香味弥漫回旋。少女开始领唱:“呀啦嗦———”她身后伴随的三位少女,也一脸灿烂,接着合唱:“呀啦嗦,蓝天蓝啊白云白。”
反穿皮袄的绵羊四蹄朝天,此际的阳光咬紧牛耳尖刀,此际的小城冷清寂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开膛扒肚,羊贩子耐心地把羊的未来赶进天堂。
此际,城北华藏寺院的诵经声一片清澈,镀满金色的阳光。
此际,蓝天蓝啊白云白。
草原月夜
月光悄无声息,月光自东向西低低滑翔。
那仑草原,辽阔山川。月光来临时草丛里的两只红鸟快速升空,翩翅转弯,隐于远方,月光波动片刻。有人梦中惊叫一声,戛然而止,月光波动片刻。
金色衣衫缠绕的山冈,正面朦胧,背景明亮,横陈鼓荡身躯圣洁的轮廓,谁蓦然心动,好像空气中藏着一句等了千年的话语。
探出山冈顶部的巨大犄角:粗壮,尖利,如一段铿锵向上的弧形旋律,继而,牦牛跃出全身,好似画家让智奥登写意的水墨画牦牛:头颅高昂,犄角扬起,四蹄扣地,又像古战场的剑侠一样悲壮,暗含爆发力。
一只白藏獒蹲在拴它的木桩旁,一动不动,发着绿光的两只眼睛,盯着空空荡荡的世界,看了一夜,一言未发。
牛毛帐篷里睡着的人们,多数连续做梦,少数大脑空白,然则都均匀了呼吸,远离了家乡。插在帐篷支柱上的刀子,利刃上的白光若隐若现。恍若隔世,恍若格萨尔时代的一段秘史。
月光之下,山坡之上,那仑寺院端坐如庄严的佛祖。子夜时分,那仑寺的两扇大门吱呀而开,先钻出一束强烈的灯光,后走出一位年迈的喇嘛,左肩扛着法器,右肩背着经卷,躬身上路,匆匆忙忙。他赶在天亮前超度牧人赛让早逝的亡灵。
赛让逝去,结束了他在人间的梦想;赛让逝去,没带走一只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