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张40多年前的老照片:背景是万古长青的天山云杉林,头戴鸭舌帽、身穿宽松风衣、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的王蒙,和衣着简朴、短发齐耳、面带纯真微笑的崔瑞芳并肩而立。这是1965年9月,刚过“而立之年”的王蒙与夫人同赴伊犁的路上,在二台小站留下的珍贵纪念。每每凝视这张照片,我就会想起王蒙赴伊犁前夕的那些往事。那是1965年初春,文艺界已是一片肃杀之气。王蒙从南疆麦盖提深入生活回来后,就再一次被剥夺了创作权利,他已发排的报告文学《红旗似火》又被撤了下来。在作为文化大革命序幕的“文艺整风”中,就有人提出:为什么要把北京的大右派网罗到新疆来?当时新疆文艺界的领导——文联党组书记刘萧无、区党委宣传部部长林勃民清醒地意识到:再把王蒙留在文联机关,不仅对王蒙来说无异于坐以待毙,而且也会殃及他们自身。因此,他们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决定让王蒙到更偏远的伊犁去,对外说:把王蒙下放了;对王蒙说:让你去伊犁民族地区长期锻炼,体验生活。用意是下去避避风头,日后再调回来。在我印象中,王蒙对领导的这番良苦用心是十分理解的。他欣然同意,认为这是当时最好的安排了,并立即着手去伊犁的准备工作。
问题是是王蒙一个人去,还是全家都迁去?当时,不少好心人和朋友劝告他们说,那个地方临近边界,生活艰苦,又是民族地区,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再说身边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还是让王蒙一个人去为好。但瑞芳十分坚决,认定了有苦一起受,有难一起挡,只要两人在一起,边疆也是家园,就是天涯海角也心甘情愿。王蒙认为语言不通,正是逼着他学习维吾尔语的好机会。于是,他们决定王蒙先去伊犁。在乌鲁木齐七中教书的瑞芳一面申请调动,一面利用暑假把两个孩子送回北京姥姥家,等把伊犁的家安顿好了再接回来。
八月中,王蒙来乌鲁木齐搬家,瑞芳办好了调往伊宁的手续。他们几乎是以一种急切的心情做着各项准备。把从北京带来的书籍、家具或分送或存放到朋友家,一张水曲柳写字台放在老都(幸福)家,一张小床和一个硬木小饭桌实际上是送给了我家,让我的女儿用。他们只带了必备的书籍、衣被、日用品和转椅、简易沙发等少数几件结婚时置办的有纪念意义的心爱家具。通过熟人,找了辆长途货运车,托了行李,开始了西行复西行的人生之旅。
临行前的晚上,他俩就宿在我家。因为当时我家住在西北路区总工会所属的教工俱乐部院内,离他们搭车的老满城货运站较近,步行可到。那时我们的住房条件很差,简陋的土屋平房,火墙把房子隔成里外两间,里间住人,外间一个土炉子,一张单人床,放些东西。他俩十分随和,不容你谦让,非要住外屋,说这就很好,又临时搭了张行军床凑合。当晚,王蒙不像平时那样谈笑风生,只一味地说,伊犁这个地方真好,风光好,水土好,老乡更好,上上下下对他很热情,生活也习惯,要我们不必担心。我们本来想找些话来安慰他俩,这时反而显得有些多余了。只说,作家需要多种多样的生活,这次到边远的民族农村去锻炼,体验生活,凭王蒙的才智,将来一定能创作出传世的好作品来。他俩赞同地表示,下去好,下去好。面对明晨就要踏上的前途渺茫、吉凶难卜的人生旅程,他俩意态从容,乐观淡定,没有伤感,没有悲怆,更没有抱怨,倒像是家常过往,结伴旅行,甚至还有几分兴奋。他俩的态度使我们原本有些沉重的心也变得轻松了些。次日早餐后,目送他俩踏上旅程。
多年以后,我们才理解被瑞芳称为“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王蒙,那份善于化苦为乐,在艰难困厄中也能享受生活的豁达自信,源于他坚定的人生目标和文学信念。果真,他把巴彦岱当作了学习语言、学习人生的大学校,六年后,他以一口流利的维语,在维吾尔老乡中间如鱼得水的新姿态出现在人们面前。这段生活也使他日后的创作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这正如他对自己人生态度的概括:潮消潮涨珠无恨,花谢花开果自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