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的山与水。 王志强 摄

瑶池边的“定海神针”。 林新芬 摄
瑶池一角。 王新 摄
如画的天池。 王新 摄
山和西王母
有一棵树站在天池边很久,整天对着一汪蔚蓝蔚蓝的颜色,风吹过,颜色和水纹都在动,像存了几千年的眼泪。还以为所有的景都是人看久了看出来的,因为寄着情。纷乱的、漂浮不定的“情”遮住了好多人的眼睛,树说别再去想几千年前的故事。
6月,在一个算是风和日丽的早晨,我和同事奔波几十公里,为了看一看传说中的天上之水,以及一切和西王母有关的景致,在这之前我听过很多种传说,无证可考,到底为什么有这样的说法,在我用凡人的眼光看过之后,仍不明确。这是个好地方,自然造就的山水气势磅礴,不带有人类一丝一毫的杂念。
古老的榆树在池边一站就是好几个轮回,人们不禁奇怪在海拔近2000米的地方如何会有这样一棵树,相关的传说“定海神针”是因为无论丰水期还是平水期,水位怎么涨都涨不过这棵榆树。每天来到这里的游客在登船游瑶池之前都要在树下走走,许愿,以示对自然的顶礼膜拜。
盛传的有关西王母的传说,根据每个时代的不同,内容也在变化,从《山海经》里记载的半人半兽,一个掌管刑杀及灾病的凶神,到《汉武帝内传》中所云:看去30岁左右,飞鸟看了撞墙,花儿看了枯萎,真灵人也。人间发生的历史变迁对西王母的形象和内容有了实质的要求,她的故事必须是可以反映人间的一些情态变幻和每个时期人们的需要。倘若道理说服不了我们,我们会找周围更多的现象来印证这正在发生的和我们希望发生的。
盛夏,到处都充满翠绿的颜色,我们顺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水顺势而下,在山谷间发出轰鸣声,周围树木茂密,自然和人工形成的东西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被行人的脚印打磨光滑的石头,一层一层拾阶而上,若你是向着瑶池方向,一路上左面是山,右面是流水,远处再高一些的地方,水奔流而下,看不见溅起的水花,是一层淡淡的雾水,阳光照下来被水汽镀上了金色。
长途跋涉只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瑶池,路上的风景来不及看,几个人一起的短途旅行会使脚步越来越快,每个人都礼貌而快速前进,怕耽误了其他人的时间,路上的乐趣全在速度,以至于除了历经几千年始终变幻的传说之外,我没有听到任何瑶池本身的属于自己的故事。
瑶池的“主人”西王母伴随着人类从古至今灵魂上的需要,她或许是瑶池的主人吧,但并不是重点,她在最初时期只有神的品格,直到汉武帝才披上了女性的外衣,这一方山水什么时候才能幻化成每个到此一游的人自己眼中的景,哪怕只是在这万千石头中坐了片刻,哪怕只是听了和别人一样的水的轰鸣声。
传说加上景致成了人们到这里来的初衷,几乎没有人说: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一池蔚蓝的水。纯粹的水和天空是一种颜色,对应着宇宙的属性。我不敢描写宇宙,看不见却存在的东西我们从来不敢贸然涉及,仿佛那样会侵犯人类的智商,可是看看这些不合寻常人逻辑的传说:清代瑶池边上的马牙山一带有一个叫奇肯巴依的财主,因为这一带的水草肥美,牛羊多得变成了石头,他舍不得离开自己的牛羊,也变成了石头。往往传说是不需要逻辑的。可是我要探讨宇宙,一定有很多人在嘲笑这个命题,我看着湖面,那不是水,我想起在展厅里,模拟的比例图,群山围绕,只为这一池蔚蓝的水,那个时候我就不觉得是水,而是宇宙对应的一个空间,可谓“小景之中,形神自足”,它瞬间就万有了,山、水、人、情一样不少。
若说这是自然留给人的神迹,几乎没有人会质疑,它符合现代人的逻辑,而我看到的和要探究的并不止这些,它是久已存在的,也是在等待被证明的。在这一点上我希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方式,因为传说再过几百年又可能是另一个版本,可能多数人会说: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放松的,为了什么也不想。那就请不要让别人的嘴在你大脑里畅游。水它为什么存在,除了是上天给人留下活命的工具,它本身要证明什么?引得很多人来看,不停地在它周围合影留念。有谁在意过水自己真正的念想。
西王母多少给了我一些启示,她表达的是我们这个民族真诚、善念、耐受的品质,也是炎黄子孙文明史的精髓。半人半兽在当时的人看来具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也有律己和威慑作用,认为比自己高的生命是神,人看着自己的缺陷把神想象成有好的和不好的之分,恶神是惩罚人类的,它的惩罚也是遵循人道,人认为自己这样做触犯天神,会遭报应,恶神就起这样的作用。说瑶池是西王母的浴池,她的仙居在池的边上的半山腰处,她就这样和人同在,关怀着人间一切的喜悦和不幸,随时准备用自己的神通拯救一方的苦难,向人类揭示正义。池水是几千年后西王母留给人间的证物,它和对应的天空仿佛是一个整体,我想夜晚的时候,星星也会在瑶池里睡了醒,醒了又睡吧。
周围的山依天而立,不知道什么时候耸立在这里,也不知道再过几千年又是什么模样,山也承载哺育的任务,各种各样的飞禽、鼠类、小的爬行动物、牛羊,甚至是大的野兽。山终年养育着它们。牧羊人从它的脏腑里走过,牛羊吃得肥肥胖胖。牧羊人看山里长的植物就知道今年的气候,水草怎么样。马牙山的山顶像牛羊的牙齿,太阳在齿间升起又落下,就像肥肥胖胖的牛羊在山上爬上爬下,牧羊人在这样的景致里怎能不唱出自己欢快的歌。
西王母有一个时期曾被道教和道家思想镀上了和半人半兽完全不同的外衣,东汉以来道教在我国兴起,也是儒家思想衰落的时候。胸怀国家,以国家之事为己任不是每一个人实现自己人生目标的尺度,这就导致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人们向内的反省开始局限于自身,认为管好自己的事,完善自己的人格就是对国家和民族最大的贡献。当时人们完全摒弃了儒家要成全自己首先要成全周围的事物这种与宇宙相连的意识,归隐山水成了一部分“醒来的人”最初的悟道,他们把和宇宙相连的能力归结为山水间的灵气,想求得长生不老,故而在山水处修身养性。但一个人,无论你的自我意识再强大,总免不了有局限,当周围和你同类的人都不在这里,陪伴你的只有日月星辰,山山水水,在这个时候完全规避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对认识自己其实是阻碍,会适得其反,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道教的人追求仙丹术的原因,他们都不同程度地抛弃了自己的心,转而为形。好在道教和道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道家讲无为而治的精神,所以在《庄子》一书中,其中提倡“无用之用”,若按道家当时的精神来解释西王母的“定海神针”:看似没有用处的一棵树,在这里一站就是几千年,这就是它的用处。而不是因为它守在湖边,水位即使在丰水期也涨不过这个界线。后种说法不免牵强。道教的兴起和道家思想给了西王母不同的故事。
山已不是山,而是人们寄情的场所,情和愿望往往很难分开,古人理解的情,只是用来抒发,是人精神中应该释放出来的东西。在艺术的最高殿堂诗词中把这种抒发形成了一定的韵和律,使之赋予节奏,更能描绘和表达人们心中的情感,而愿望在当时是为人们言志所用,许愿常常是人们发愿的形式,而不是抒情。西王母的这一棵“定海神针”在诗人的眼里是池边的一棵情树,但在道家修行者的眼里它是自然界无为中有为的一个标志。我们不曾了解在交通极不便利的东汉年间,他们是怎样找到了这样一个山水自成的天然之所。山上终年不变的石头显示出宇宙恒定的真理,怪不得古人形容不可摧毁的东西为坚如磐石。在山水间悠闲自得,经书几卷,饮甘露,看湖光山色。虽不能说是人生完全的乐趣,也算是良辰美景了。最早开始学习知识和做人的道理,探究宇宙的集体就是这样诞生的。
因为和自然的灵气朝夕相处,人对自然的认识和眷恋与日俱增,把自己生命的本源和自然联系在了一起,渴望生命能像这山和水一样万古长青,永不流逝。道家的太极图形讲究自然中的相生相克,不仅是人和自然万物之间,在人身体的内部也有阴阳对称的相生相克,人渴望能平衡身体和心灵双重的太极图形,以此达到身、心、灵的一统,故而道教的仙丹术,道家的无为而治、顺其自然都是在山水中慢慢养成的。他们把人类社会排在最不重要的一层,全部视线并不集中在人治的集体中,认为人类的现象只是天地对应的必然之事,至于如何发展远非人力所能及,它只是天象变化的一个反应,真正的本源是人们看不清楚的,因此没有必要人为地改变或者引导它。这也是道家没有走出山水的原因。
倘若西王母生在儒家思想盛行的战国时代,看到这一池碧水和周围的山,到此的人一定会想这对于军事和农业灌溉有什么好处,怎样才能利用它为人类社会的长治久安作贡献。西王母多数会被解释为保佑农业灌溉的神仙,使一方水土肥沃,五谷丰登。这些心灵和肉体的需求说明人类的精神世界从来是被自己改造的,当人有了一颗走路的心,眼前才会有路,才会看到自己的双腿。
瑶池
瑶池,听起来像神仙地界的名称,人的智慧在这个时候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探索自己智力和能力范围内的;另一部分是想象自己身外的,用逻辑无法解释的东西,于是就有了瑶池、月宫之类的地方。这蔚蓝的水被周围的山拥着,在修身养性的人看来无疑是神来之水。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寻找灵魂的皈依,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宗教,灵魂深处需要展现和净化的东西,就像食物是每个人的必需品一样,当我坐上船在晴朗的、清风洌洌的早晨畅游瑶池的时候,我看到远处半山腰的亭子,其实没有水天相接的地方,但总让人有辽阔的感受,似乎和这里的约定已有千年之久,不是因为这里的美景,也不是因为传说,我再度踏上它厚实而潮湿的肩膀,目光所及只是凡人的一点点,我当然想看更远,但远处除了山,没有别的。池水最深的地方有60多米,我们的船很慢,我们快速地来到这个所在,即使是在慢慢悠悠的船里,依然在船离开岸边时就感到快要结束,这些纯粹的池水边上有很多灵修的得道者,他们让这些山水有了灵气和神话。
在池水的中心,你仿佛来到了辽阔的海面,海面没有不同,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是海面,就是人类曾经的家园,这又何尝不是人的眼泪,宇宙的颜色,一定有自己的属性和宇宙是相连的,不然哪儿来的同样的颜色?这里不是西王母汇聚神仙的游乐场,这是宇宙的高级生命看到人类的苦难和混沌流下的眼泪。
在浩瀚的星空,一定有一个生命是期待道教和道家返回人类社会的,不能一条路只有前进没有回头的风景。瑶池,婀娜多姿,你分不清是在召唤你还是在拒绝人的留恋,它总是那么冷静,以一种既不激情也不黯然的姿态。
它很蓝,清风拂面,少有温情,我坐着铁制的船,游得像条自如的鱼,我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里,很少看到星空的样子,在光泽的享受里像得了“碘缺乏病”,我看到这想跳进去的蓝色,才发现,太久没有想起过它,若你看到一种可以让命丢掉的事物,那大概就是你在几千年轮回中的愿望,有一时半刻我是愿意跳下去的,在水的底部我可能会游向更寒冷、更遥远、更广阔的水面。
画
山水在不同年代人的记载里,有一些变成了诗,有一些变成了画和乐曲,画在古代被称为匠人类,不完全属于艺术的范畴,人们评判它也多以工艺和技术的含量计算,后来它也成了陶冶情操的工具。
游人在瑶池边上合影留念,相机快速准确地记录每一个镜头,人们在它的周围散步,看到马牙山和更远处被白色覆盖的雪山。这些在我的眼里都变成了一幅画,也是山水的最高境界:一幅画。
得其意而忘其形用在这里算是贴切了,早在以前翻阅天山天池的资料,看到一幅幅景点的特写,有气势恢弘的,也有含蓄婉约的,越看越觉得不认识它,就如盲人摸象,直到我身临其境,片面和局限的感觉仍是阻碍人们认知的石头,就像瑶池,它本身除了蔚蓝,可能也看不到比周围的山更远的地方。
我还要感谢那些断断续续的传说,它给了我另一条认知天山天池的途径,如一部缆车,把我的视线送到最上面,不能说俯视全景,但绿色和蔚蓝色是尽收眼底了,一下踏在了它要表达的意思上,它和之前在我手中拿的宣传画册没有区别,活灵活现的水和山也是画中的事物。我也感谢那些把绘画归为匠人类的时代,诗人的抒情与其说是本质不如说是抒写的一叶障目,连李商隐《瑶池》的千古绝唱:“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也只是几笔淡淡的情感。只有画保存了下来,画是肉眼看到的一切。
这是我早已熟悉的一幅画,它记载着几千年浩大的轮回,在这幅画中,西王母幻化成各种各样的角色,我偶得其中之一意就巴不得赶紧忘了所有的形。
一棵树站在池边,它早就像站在一幅画里,每天对着日出和日落,我很想晚上去看看她,她身上挂满人们的愿望,到她这里抒情的人少之又少,人们只满怀实实在在的愿望。
她只能是一棵树,无人考证在几千年前,她是否见证了瑶池群贤的相会,若在画里,她最甘愿做一棵树,因为没有生老病死,和那么多炙热的渴望,她想:这世界的很多地方其实仅仅是一幅画,不必那么匆忙非要上赶着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