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冰天,万花凋谢,方显出梅花的玉肌冰骨。而欣赏冲寒而开的梅花,无疑是人生一大快事。回忆在江南生活的那些年,最期待的就是赏梅了。记得,第一次是在上海闸北公园宋教仁的墓旁,看见严寒中的一排灌木上,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梅花”,我几乎要喊出来。“梅花,梅花,满天下,越冷它越开花。”邓丽君的歌声似乎也在耳边响起来。梅花迎着雪吐艳,凌寒飘香,象征坚忍不拔、不屈不挠、奋勇当先、自强不息的精神品质。
只过几天,在苏州寒山寺的一处墙边,我又见到了梅花。冬天的阳光下,它们傲然开放。问过导游才知道这叫腊梅,也称寒梅、冬梅、干枝梅等。河南鄢陵县所产的腊梅最好。不过腊梅属于灌木,不是我们常说的梅花。通常说的梅花是蔷薇科乔木,以江浙一带为好,如苏州邓尉香雪梅,南京梅花山等地。大都要到春节后才开花。
果然,春节期间,上海西郊莘庄公园梅花开放的消息,就在报上刊登了。转天一早,我匆匆赶到时,已然是游客如潮。园虽小些,但品种不少,且龙游梅、杏梅、白梅、宫粉梅、绿萼等著名品种都看到了。那真是凌寒斗艳,暗香浮动,观者如醉如痴。一般来说,梅花是以红、白二色名世的,但我更欣赏绿梅,它青枝绿萼,花瓣白中泛着绿光,格外高雅洁丽。后来得知,古曲《梅花三弄》中,也竟然有两弄(段)是赞颂绿梅的。
以后年年赏梅,最难忘的是在无锡太湖边无锡梅园那次。去时恰逢梅花怒放,园子很大,如入花海。园内有山,倚山植梅,山翠梅艳,花径蜿蜒,香气袭人,亭台楼阁,错落其中。遥对太湖,恍若仙境。
自古人们对梅花就很喜欢。《诗经·小雅·四月》中有“山有佳卉,候栗候梅”等句子。观赏梅花的风气,则始于汉朝。那时皇家著名的上林苑里已有朱梅、同心梅、无枝梅、丽枝梅等珍贵的梅花品种。古人赞赏梅花,除了香色外,还特别注重其枝姿的形态美和韵味。清人龚自珍曾总结说:“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上,正则无景;以疏为贵,密则无态。”正因为这样,人们逐渐又培育了枝垂如柳的垂枝梅和虬枝如龙的龙游梅。
但赏梅诗词的高潮却与宋代“梅妻鹤子”隐居杭州孤山的林和靖有关。他的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不仅把幽静环境中的梅花清影和神韵写绝了,而且还把梅品、人品融会到一起,引起了许多文人的共鸣。从此以后,咏梅之风日盛,如宋代文坛上的几位大家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陆游等都写过许多咏梅诗词。苏轼甚至还把林和靖的这首诗,作为咏物抒怀的范例让自己的儿子学习。后来诗人王淇又有“不受尘埃半点浸,竹篱茅舍自甘心,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之句,可谓影响深远。
我到杭州西湖边已是烟花三月,步过断桥是孤山,沿湖前行不远,就看到了为纪念宋代“梅妻鹤子”的诗人林和靖而建的放鹤亭。亭壁上镶嵌着清代康熙皇帝手书的《舞鹤赋》,碑文为南北朝时鲍照的作品,亭上方不远处就是朴素无华的林和靖墓。诗人长期隐居孤山,深恶当时劳民伤财的乱政,不肯趋炎附势,谢绝了做官的邀请。平时除了做诗绘画外,以种田为生,过着自食其力的清贫生活。他的后代人丁兴旺。一支在浙江奉化,另一支竟漂洋过海到了日本,成了日本人制作馒头的祖先。奉化和日本二支林家,前些年又戏剧性地在杭州相会于孤山祖先梅下。用一句现代时髦的话来说,林和靖可以称得上是梅花冰清玉洁的形象代表。但我也深信,隐居孤山的和靖先生,绝不是一个遗世绝俗之人。所谓“梅妻鹤子”之类的传说,多是人们出于对这些知识分子的尊重,附会上去的。
刚刚走出孤山,忽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费玉清那熟悉的《一剪梅》歌声:“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掩没。就在最冷枝头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