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新娘身上撒了祝福的面粉。沈苇 摄
塔吉克族人在观看婚礼。沈苇 摄
在塔合曼草原一个名叫白尕吾勒的村庄,我们遇到了一场婚礼。主人叫夏达利,今天是他女儿阿伊尔出嫁的日子。
塔吉克族的婚礼要举行3天。第一天,新郎新娘在各自家里沐浴净身、穿着打扮,并宰羊煮肉招待宾客;第二天,新郎与迎亲队伍来到女方家,在“婚姻之父”拜德尔汗主持下正式举行婚礼;第三天,新郎新娘和迎亲队伍回到男方家,婚礼才告结束。
今天是婚礼的第二天,也是迎亲的日子。看热闹的人从村里的四面八方赶来,妇女们衣着鲜艳,男人们一律戴黑羔皮的吐马克帽,孩子们有的在玩耍,有的则怯生生地看着这么多大人。看热闹的人太多,几乎把夏达利家的泥巴小屋围得水泄不通。在塔吉克村庄,婚礼是全村人的节日。所以,每一场婚礼都为村庄增加了一个喜庆的节日。
迎亲的马队在收割后的青稞地里来回奔跑,踩踏并扬起大雾般的尘土,使人看不见蓝天和远处的慕士塔格峰。骑手们发出吆喝声和口哨声,马儿打着响鼻,显得有些兴奋,又好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夏达利邀请我们去屋内坐坐。门,矮得不能再矮,需低头弯腰才能进去。屋内狭窄而昏暗,习惯了户外耀眼的阳光,进去时有好几秒钟都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只见天窗投射下一个巨大的光柱,光柱里的尘埃像柳絮一样飞舞,它们好像被光芒吸附了、笼罩了,再也飞不出去了。仔细看,两三个房间里全是人,安安静静地,几乎是肃穆地坐在室内四周的土台上,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而秘密的仪式。轻声传来塔吉克语的嘀咕和呢喃。挤在房子里的人,比围在屋外的人还要多。又矮又小的土坯房子居然装下了这么多人,真是令人吃惊。
新娘阿伊尔和她的新郎坐在大土炕的里侧,有些拘谨和羞涩,两人身上撒了祝福的面粉。人们轮流走过来,轻声说着祝福的话。在村里的海里派(宗教人士)诵经祈祷之后,一位长者(女方选定的“婚姻之父”拜德尔汗)端来一碗盐水,让新郎新娘各喝了一口,还吃了点馕和羊肉,象征他们从此将生活在一起了。阿伊尔和她的新郎交换了系有红白两色绸带的戒指。一位妇女往他们身上抛撒糖果,孩子们围过来争抢,抢到糖果的孩子是有福的。两位妇女一起敲打一面大手鼓,配合默契,很有节奏感。鼓声是对新人的祝福。
房子里实在太拥挤了,几个小伙子来到屋外。他们都兴高采烈的样子,看来是要乐一乐。果然,有两个小伙子掏出鹰笛,开始吹奏起来,还有一位小伙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手鼓,与他们配合。人群围成了圈,一位年龄稍长的男子首先跳起了鹰舞,双臂一前一后地舒展,双肩微微抖动,模仿鹰的展翅飞翔。他边跳边唱,唱起了一支好听的恰甫索孜(歌舞曲),大意是:“你的眼睛迷住了我的心,你的嘴唇勾走了我的魂,你的美貌燃起我的情火,而你却冷得像冬天的冰!”他唱一段,众人就合他的最后一句——“而你却冷得像冬天的冰!”如此反复。在这位男子的带领下,更多的小伙子加入了舞蹈的行列。全是男人们在跳舞,妇女们则在一旁静静观看,好像她们要和欢乐保持一定的距离。
塔吉克族男子平时看上去有些矜持和古板,但只要鹰笛和手鼓响起,他们脸上的表情会变得生动起来,眼睛也会发出光来,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此刻,在音乐的魔法术中,正有一位两眼放光的帅气小伙子,盯上了与我们同行的一位汉族姑娘。他的舞步有节奏地一点点挪近,仿佛在人群中找到了“猎物”,其实是邀请姑娘一起跳舞。他的蓝眼睛,异常大胆地、咄咄逼人地,带点挑逗和挑衅地盯住姑娘的黑眼睛。我们的姑娘敷衍潦草地做了几个动作,就招架不住,败下阵来,躲到了人群中。
在塔吉克族人炽热而大胆的目光中,我们是来自他们陌生的另一个世界的人,是冰山上的过客和偶尔的闯入者,因而在我们自己看来就是略显尴尬和无趣的人。
娶亲的马队踩踏起越来越多的尘土,也许新娘马上要上路了。在荒凉的帕米尔高原,一个婚礼为塔合曼草原,为白尕吾勒村,增添了一份华彩、一种音色、一点人间的暖意。而对于我们这些冰山上的来客来说,一场塔吉克族婚礼的热闹、喜庆和欢娱,只能小部分地为我们所分享。这已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