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布拉听水

　　我知道你就在那儿

　　离我的心如此迫近

　　仿佛我只是你的一种表达

　　一种追念

　　一种花结涌向植物顶端的微响

　　

　　路长而淡风轻而悄

　　而你是最青翠最忧伤的那一抹

　　悬在我的想象之外

　　以一种妖娆而自我的姿态

　　以一种无法模仿的淡然

　　从天上一直落进我的命运

　　

　　听见树根们咀嚼出的诗句

　　从地下涌出眼眶

　　听见古老的石头从来没有睡去

　　

　　站在峭壁之上

　　突然想一直向下一直由着风吹

　　由着年华一层层剥去又重新败去

　　一直一直地向着你去的方向眺望

　　古老和摇篮中的松

　　苔痕般的落叶般的覆盖裸岩

　　和清淡的光

　　思想如蝶在苔上飞舞

　　曼妙的风吹彻遥远和辉煌的事物

　　扎透薄冰一样的过往

　　慈祥、威严的松洁白的内心

　　有着水一样绵长的梦境

　　缠绕众鸟的爱恋嫉妒与疯狂

　　

　　攀附一棵松

　　手指和思想长出飞天那样妩媚的叶

　　白色的长裙是取悦你的花朵

　　然后一起沉睡醒来看准噶尔第一抹太阳

　　在晨风的拥吻中与山神共舞

　　可我害怕你的思想

　　进入你的思想就必须袒露自己

　　单薄可笑的灵魂

　　

　　不，不要止息你的呼吸

　　让我和记忆的露水一起轻轻摇荡

　　走过成吉思汗紫色石

　　没有如雾的灌木

　　没有阳光越过让你变得优雅

　　只有永恒的迷雾匍匐你的脚下

　　风在你的身边如玫瑰一瓣一瓣凋零

　　流泉用博大而甜美的曲线

　　勾勒一个帝王的时代

　　

　　你或许是生命的一个小小巢房吧

　　藏一抔伟大的呼吸于心间

　　只占用历史的一小环

　　面对草原

　　无法否定谁更真实那杆上帝之鞭

　　从鸟类午眠中看见的维也纳金靴

　　布满命运纹路的阡陌

　　带着荣耀归来的金翅鹰

　　三只眼的女萨满

　　

　　人们在木桌边坐下

　　享受月亮喷射下的鲜奶

　　像白蚁那样咬破历史的残卷

　　像蒙古马那样最终忘记自己来自光荣

　　梦里的飞翔

　　在山野怀中像出生之前那样睡去

　　那样张开双臂

　　双足蹈地直冲云霄

　　松塔的尖顶若棋盘上的王

　　绕过帐顶绕过盘踞四角的神灵

　　绕过夜晚的花香密语的雷神和水神

　　交合的槭树与山狗

　　倒立的水井

　　独处的云

　　

　　美妙绝伦的手臂啊

　　不要停下

　　裁一束绿色的光充满花纹的山泉

　　测量我的梦和所见到的一切美好

　　

　　缝一件华服

　　流畅啊飞举啊梦的四周洒下梦

　　为一个不清楚面庞没有栖所的神物

　　将这华服献出

　　让所有黑夜侧耳静听

　　让这人从梦中复活

　　天使印象

　　向它游去悄悄地切过水面

　　不制造些微纷扰

　　当它发现时已很近了

　　脚底触着白色的鹅卵石与水藻

　　从河水中站立起来踏上石阶

　　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世界就是它的

　　那些水那些黑色的养分充足的泥

　　那些遮天的树那些有着婴儿眼睛的鱼

　　那些首饰一样的星星还有水杯一样的月亮

　　它轻而易举地在其间移动

　　

　　不止有它

　　拍动翅膀的都是它

　　顶着花粉的

　　还有露珠里活跃的美妙透明体

　　当它注视一切一切便是它了

　　

　　它用时间塑造自然它所雕塑的树木也雕塑它

　　它画下的崖壁编织过的花草拉长的树根

　　它所作的一切都塑造了它

　　它们在它身上留下痕迹力量和优雅

　　它站在那里甩掉头上的水

　　站在黑暗中微笑

　　从一峰骆驼的眼中看见

　　停下来休息或者死亡

　　宽大的足迹还印着阿拉伯玫瑰

　　幽暗焦虑的水等待释放哪怕在沙漠中

　　等待桃花心木和柳条编成的筐子

　　烂掉让背部的血液像雪花恣意飞舞

　　在梦的外皮下等待

　　在记忆的门槛外折叠

　　

　　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是一小队人在黑暗中潜行

　　宽大的蒙古刀吃下整个草原

　　又或是一标人马举弓射月

　　有的时候是两位美丽的姊妹王妃

　　无比惆怅地想念塔塔尔人的炊烟

　　

　　一个光荣的士兵就不能

　　老死

　　它对着太阳隆重地站起

　　用屁股冲着太阳

　　卧下去

　　作者简介：

    曾秀华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昭苏高原，现为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在国内各报刊杂志发表的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第一季》、《化蝶》、《鱼命年》、《栀子女人》、《玉咕噜》、《另一个人》等，另有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在全国获奖。现供职于农四师电视台。

    作品评介：诗歌的纯粹品质——曾秀华作品印象

　　曾秀华是伊犁文坛非常勤奋的青年作家之一。

　　小曾的创作以中短篇小说为主，兼写一些诗歌散文。这几年她有一些不菲的收获：被列为兵团文联重点培养的青年作家并选送到北京大学作家班学习，去年有小说获《作品》杂志举办的全国“金小说”大赛优秀奖，每年都有三到五个中篇问世。

　　拿到的这组《在唐布拉听水》，让我依然感觉到她的小说与诗歌之间有着某种意象间的巧妙相似。她的诗歌语言的天赋与她本人的性格也有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一致，不经意间“手指和思想长出飞天那样妩媚的叶∕白色的长裙是取悦你的花朵”、“一种花结涌向植物顶端的微响”、“倒立的水井∕独处的云”、“将这华服献出∕让所有黑夜侧耳静听∕让这人从梦中复活”。这些语言的植入，让她很多的隐喻效果，出其不意间显得纯粹，艺术质地的节奏感在语境中得到立场与态度的充分传达。

　　小曾是个不事张扬的作家，平静做人，勤奋做文，但在诗歌创作中，她的诗又有一种与她性格截然不同的风格。她的很多诗歌在揭示人的心理活动中，蕴蓄着丰富的内涵，作为诗人的敏感和遭遇的视觉转移随时可能怒放心灵之花。包括人性的伸展，理智的情绪陶醉，呼吸那些美好和哲思。汉字的光泽温润着娴熟拥有它的诗人，尤其是对于生活在西部的小曾来说，这么一块有着宽阔胸襟的大地，你不能不倾泻对它的欲望：山林、戈壁、草原、成吉思汗征战的蹄印，当然也包括唐布拉的水和摇篮中的松树。想象的创造赋予诗人自由的翅膀，让我们经常在天使般飞翔中微笑和歌唱。这就是诗人在迷离恍惚的世界中追求的至真的写作方式，在审美的观照中抵达不一样的感觉深处。小曾的诗无意间就带你进入了这样一种境界。

　　小曾的主业是电视台的新闻编辑，每天面对的工作不需要她用更多的文学元素寄托情思。新闻有新闻的固有模式，这一点恰恰与诗歌相反，诗歌是一种随心所欲的快乐创造。小曾的诗歌虽然有时有些刻意练字的痕迹，但她对于结构的把握、跳跃空灵的手法变化和词语技巧的组合，是一个青年诗人难能可贵的成熟写作。

　　感谢《伊犁日报》所开的这个栏目，它所展示的作家和作品不仅仅是检阅意义上的，更重要的是藏在检阅背后的良苦用心。因此，写下这些文字，表达对编者的敬意。

　　(程相申)

□作者：（伊宁）曾秀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