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风酒林牧失态 慰宽心谢枚献情
巩乃斯县城是一个南北布局的小镇,周围围绕着五座土岗,据说是乌孙古墓,因此得名叫做“拜什图拜镇”。小镇只有一条主街,机关学校都沿街而建。那时全县的汉族干部坐不满一间四十平方米的会议室,因此政治学习就以城中为界,分成南北两个小组。林牧原先在县上时参加北组的学习,每天早晨集中政治学习一个半小时,然后早餐上班,这个制度是雷打不动的。所以学习小组的李宏涛、徐建波、林牧、黄德俊、马尔利、靳维尚等几个年轻人都成为了好朋友。林牧走后,大家十分想念他,现在又调回来了,大家十分高兴。林牧一回到县上,大家一起凑份子要为他接风,由老同学黄德俊负责张罗,在县城最好的东风食堂包间定下一桌酒席。到场的除了他们六个好朋友外,徐建波还把他的女朋友杨桂香带来了,黄德俊的舞伴谢枚也被黄德俊叫来了。林牧和朋友们久别重逢,十分高兴。
为首的老大是李宏涛,年龄最长,新疆本地人,祖籍是天津杨柳青,父辈二战时从苏联流落到新疆伊犁。他在新华书店工作,每次来了新书,都是先通知这帮弟兄优先购买,所以书店成了大家经常联络的地方。他首先宣布今天聚会的规矩,他说:“今天我们为林牧回到县上接风,大家一定要玩得高兴。先喝三杯接风酒,然后每个人打一个通关,怎么玩,自己出节目,但不允许重复。我当酒司令,谁破坏规矩,罚酒三杯!”说着,他倒满一杯酒,在上面压上一支筷子,接着端起酒杯说:“这第一杯酒嘛,先欢迎林牧归队!”
大家齐声叫“好”,都站起身一齐举杯与林牧碰杯,又一一互碰,一饮而尽。各种菜肴陆续端上来了,大家吃着菜。“这第二杯酒嘛,愿我们的友谊长存!”大家碰杯。等到第三杯酒下肚后,酒司令说:“今天为林牧接风,当然从林牧开始出节目了!”
林牧站起来说:“今天弟兄们专门为我接风,我表示衷心感谢,永远忘不了弟兄们的这份友情!”他拱手向大家作揖,接着说:“我的通关很简单:猜火柴棒。”他按人数拿出火柴棒给大家检验一下,然后藏到身后调整数量握在右手,伸出来轮流让人猜。在每一轮猜测中,每个人只能猜其中一个数,谁猜对了手上握着的棒子就谁喝酒,再由喝过酒的人拿着火柴棒让别人猜。所谓通关就是在座的有多少人,就猜多少轮次。结果下来,第一杯酒让黄德俊喝了,第二杯酒让马尔力喝了,传到马尔利手上的棒子让杨桂香猜着了,杨桂香让徐建波代喝。
杨桂香是回族,身材苗条,突出的额头,高高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一副阿拉伯人的模样,煞是好看。她是书店售货员,这帮弟兄经常逛书店,都与她混得很熟。与徐建波已经苦恋了三年,成了公开的秘密。徐建波是水利技术员,东北人,小伙子眉清目秀,勤奋好学,经常到书店找农田水利规划建设方面的书籍,所以结识了杨桂香。两人一来二往,渐渐产生了感情,不知怎么让杨桂香的父母知道了,就阻止他们来往。感情这东西,外界愈要撤散他们,那反作用就愈强。杨桂香每每回到家里没有少挨父母的责难,父母不同意她嫁给汉族人,说是宗教信仰不同,伊斯兰信徒不能跟吃大肉的人结婚。但杨桂香冲破家庭阻力,仍然与徐建波热恋着,所以这帮朋友对她很敬重、很佩服。
徐建波喝完酒,把酒杯交给杨桂香,杨桂香斟满酒杯,藏好棒子接着行令,这一次却让谢枚猜中了。
谢枚在县财政局工作,一九六四年从南京支边,去年八月份才从惠宁市财贸学校短训班毕业分配到这里来的。她和这帮朋友是在舞场认识的,特别黄德俊找她跳舞最勤,所以与黄德俊的关系最好。她个头不高,但由于胯骨大,臀部肥厚,整个身子显得中间大,两头尖,活象一个橄榄球。但她脸型方圆,皮肤白净,特别有一对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最容易引起人的好感。她说起话来声音甜甜的,让人跟她打一次交道就能留下深刻的印象。黄德俊告诉她,他的同学林牧刚从公社调回县畜牧兽医总站工作,大家为他接风洗尘,所以请她也来热闹热闹。她很高兴地答应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帮朋友的聚会。她的酒敬给林牧,她见到林牧的第一眼就有一种亲切感,一米七二不高不矮的身材,端正的五官、和善的面容给人一种诚实与友善……
林牧的酒令完后,按顺序轮到徐建波。他提出划日本拳:“苦司台,一文台,帕司台!”所谓日本拳,就是“石头、剪子、布”,石头砸剪子,剪子剪布,布包住石头。日本拳扯着嗓门喊,很是热闹。
接着轮到靳维尚,他是广东人,在检察院工作。他提出划“通天拳”,他当擂主,轮个划起来:哥俩好,四季财,六六顺……
这里面,就数黄德俊最讲文雅,他开始提出联句,就是古人玩的“顶真续麻”的酒令,第一人先说一句,第二人续一句的首字必须用前句末字,续不上就罚酒一杯。这个酒令遭到多数人的反对,回族小伙子马尔利,大家都称呼他“小马”,说:“不行不行,现在已经喝多了,脑子哪有那么灵光呀,来简单的!”于是黄德俊又提出来个“花枝令”,就是击鼓传花,鼓声停,花枝落到谁的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这个酒令被大家接受了,李宏涛说:“不过得有个规定,就是讲出来的笑话必须逗得有人笑,谁笑谁喝,没有人笑,就自己喝。”大家一致同意。大家推选杨桂香击鼓,杨桂香拿个铁盘子作鼓,蒙着眼睛用筷子敲起来。黄德俊拿着手帕喊了一声:“开始!”鼓声两转,手帕落在林牧手中住了,林牧只得饮了酒,大家饶有兴致地等他说笑话。林牧板着面孔说:阿凡提牵着毛驴从清真寺门口经过时,毛拉指着毛驴很滑稽地问道:“阿凡提是谁的毛驴?”阿凡提脱口回答道:“毛拉是我的毛驴。”林牧讲完,有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谢枚“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大家看着她,还未理解,她说:“毛拉是驴!”大家“啊”的一声也都笑起来。于是大家举杯共同干了一杯。
接着手帕传到靳维尚手上,靳维尚喝完酒就讲道:有个媒人给一个小伙子介绍对象,并告诉他姑娘的电话,这个小伙子打算约她见面,就先打电话。男的说:“亲爱的,您好!” 女的回答:“对不起,你是谁?” 男的说:“您看呢?” 女的回答:“我看不见呀!” 男的又说:“那您听出是谁吧?” 女的回答:“我也听不出来。” 男的很失望地说:“再见!”他放下电话自言自语地说:“啊,又聋又瞎!这媒人也真是,怎么介绍一个这样的人,幸亏还未相亲。”靳维尚话音一落,引得哄堂大笑。
大家喝完酒,兴致很高,笑话一个比一个更精彩,不觉几瓶酒下肚,有的喝得东倒西歪,有的还在兴奋。林牧在酒精的作用下,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不竟哭了起来。他一把鼻子一把泪,哭诉着自己的命途多舛,与哈萨克族姑娘有缘无份。大家都围着他劝解,安慰他宽心。黄德俊比较清醒,让他不要乱说,传出去让人笑话,劝慰他不要太认真。他把他扶回宿舍,照顾他睡下并陪同他过夜。以后的日子,几个朋友经常在一起玩,大家一起热热闹闹过了春节。然而林牧总割不断那一股“木边之目,田下之心”,他不敢写信,害怕信件到学校会被别人偷拆,他又不好再到公社去找她,那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只能埋头工作,用忙碌来忘却烦恼。
黄德俊见林牧郁郁寡欢,星期天就约他与朋友们一起到南山郊游。南山距离县城约三公里,有一条峡谷,峡谷的谷口被牧民们称作石门,南山在这里象一条巨蟒被拦腰斩断,豁然分开,壁立在峡谷两旁;中间的恰普河到谷口被石门阻挡,水量集中,汇集成一股巨大的能量,然后象一条蛟龙腾空而出,跌入十几米深的断崖底谷,形成一条气势磅礴的瀑布,银珠四溅,雾霭漫天,那咆哮声如同雷鸣,在几公里以外就能听见。
除林牧、黄立民以外,李宏涛、徐建波、杨桂香、靳维尚、马尔利、谢枚等一干朋友一个不拉地都来了。他们来到瀑布跟前,站在陡峭的河岸边观赏那多姿多彩的瀑布。那河水在高峡清澈见底,打着旋涡跌入谷底时便色白如雪,白浪翻滚,飞溅的水沫在阳光的照射下,化出五颜六色的光彩。闷雷般的轰鸣声象一头雄师永不停息地咆哮,在两山峡谷中回荡。
徐建波大着嗓门说:“这恰普河水利资源丰富,河水流程短,坡度陡,落差大,蕴藏发电能力在数十万千瓦以上,这里适合修建梯级电站。”
“你看我们现在用的柴油发电机,要到天黑才给送电,到晚上十二点就停电了。什么时候能在这里修起水电站,就白天黑夜用电不犯愁了。”谢枚向往地说。
“那当然好呀,我那台收音机就白天也能响了。”李宏涛说。他有一台苏联产的交流收音机,是一个苏侨送给他的,只能每天晚上来电时听一听。那时人们向往的是能拥有四大件,即所谓的“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李宏涛拥有了其中的一件,很引得朋友们羡慕,大家经常在晚上到他那里去听收音机。
“何止是收音机,只要电气化了,现在外国人用的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我们也会有的,人们的日常生活就会上一个新台阶。”靳维尚说。他的老家有很多华侨,他回家探亲时,常听华侨谈论国外的生活,所以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外国的发展。
说到外国,杨桂香禁不住问道:“听说那外国人都用一次性碗筷,一次性杯子,吃了就扔,那多浪费呀?”
“人家科学技术发达,都用塑料制品,连穿的衣服也有一次性的。譬如搞机器修理的人,穿上一次性服装,搞脏了脱下就扔了。”大家都听靳维尚谈这些新鲜的话题,“我们现在穿的确良很贵是吧,人家穿这样的化纤衣服那是穷人,有钱人就穿我们这样的纯棉的。”
他的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谢枚说:“那我们穿的都是布衣,都算是有钱人了。”
“不是的,人家那布衣可与我们不一样,那加工多精细呀,要软的是软的,要硬的是硬的,笔挺笔挺。就说那牛仔服,美国西部牛仔,听说过吧,原先是放牛的穿的,现在大流行,穿起来可帅了。”
“听说苏联那边已经电气化了,他们耕地用拖拉机,收割用康拜因,地里浇水用电灌,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李宏涛说,他是听送他收音机的那个苏侨朋友说的。
“那当然了,苏联是世界上第一个建立起来的社会主义国家,发展很快。他们建立的集体农庄,就象我们的人民公社。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这翻话是徐建波说的。他与杨桂香谈恋爱,杨桂香的伯父在苏联阿拉木图做生意,时常有信来,所以杨桂香也常常跟他谈起伯父家的情况,使他对苏联的发展有些了解,也有些想象。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之际,林牧与马尔利已经蹬上了东面绿色的山冈,他们站在山顶向山下高声喊道:“哦哦哦---大家快上来呀!这里的风光美极了!”
大家听到喊声,齐声应道:“哦----我们来了----”说完都争先恐后向山顶冲刺。
站在山顶,向南极目远眺,那群山逶迤,重峦叠嶂。远处雪山银光闪闪,近处满山的塔松苍翠浓郁;川底牧草葳蕤,百花竞放,争奇斗妍,满山的香气,沁人心脾;牛羊徜徉其间,如朵朵彩云,不时飞来矫健的苍鹰,盘旋在山峦之间。
看着旖旎的草原风光,大家不觉神清气爽,有的采蘑菇,有的找草莓。林牧抑郁的心情也舒展开来,谢枚采摘了一把鲜花送给他说:“小林,你高兴一点吧,我们大家都是你的好朋友!”
林牧对谢枚投出感激的目光,他对这位天真活泼、善解人意的姑娘颇有好感。“谢谢!”林牧接过鲜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嗯,很香!”
谢枚是从黄德俊那里听说林牧失恋的事的,她对他颇感同情,所以主动接触他,引他高兴。
自此以后,大家每逢星期天就在一起打平伙,唱歌跳舞,李宏涛会拉手风琴,徐建波会拉二胡,林牧笛子吹得好,黄德俊吹口琴,他们就一起伴奏,其他人有的敲碟子,有的打木板,大家一齐唱。《天涯歌女》、《马路天使》、《洪湖赤卫队》、《柳堡的故事》这些电影上的歌曲,一唱就会,真是热闹非凡。那时每逢星期六晚上,县委俱乐部都要举行舞会,他们几个年轻人成了舞会最显眼的人物。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汉族、哈族、维族、回族姑娘都喜欢做他们的舞伴。开始林牧不太会跳舞,小马是个舞蹈王子,他不仅会穿着打扮,而且对交际舞很有研究,舞蹈姿势优美,特别对探戈、国标和三步跳得好,舞场的姑娘都要追着他跳,林牧跟他学舞。林牧开始到舞场时只是看别人跳,特别是小马跳,接着是小马带着他跳,他记住小马教给他的动作,在宿舍就抱着凳子练。在小马的指点下,不出一个月林牧的舞步动作就纯熟了,但开始还不敢大胆邀请姑娘跳舞,只是朋友间不时带着他溜一圈。有一次谢枚跟黄德俊跳完一曲中三步休息,接着《彩云追月》的乐声响起,是慢四步,舞场上又骚动起来,男士们纷纷邀请女士跳舞。谢枚早见林牧坐在一边不动,就过来邀请林牧跳。林牧知道舞场上的规矩是男士邀请女士,而一个姑娘反过来邀请他,他既感到受宠若惊,又产生一种畏怯。他虽然看着男男女女在舞场上搂搂抱抱,不觉什么,但当临到自己头上,总还觉得不好意思。他的脸骤然红了起来,但又不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跟她跳起来。
谢枚见他脸红,笑着问道:“你没跟姑娘跳过舞吗?”
“第一次。”林牧小声回答。
“那难怪哩,你的脸皮太薄。”谢枚说。
人们沉醉在悠扬的乐声之中,踏着乐曲的节奏舒展身姿,脸上洋溢着愉悦的表情,但林牧心里却有些慌乱,搂着谢枚腰的手还有些发抖,总是不小心踩着谢枚的脚:“哎呀,对不起!”
谢枚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关切地说:“没有关系,开始都这样。你放松自己,大胆地跳,很快就会适应的。”
林牧用感激的眼光看了谢枚一眼,那对大眼睛太妩媚了!在谢枚的鼓励下,林牧的心平静下来,舞步果然有节奏了,跳得自然多了。接下一曲快四步,林牧主动邀请谢枚跳,这是答谢的意思。
两个人开始配合默契,林牧说:“那次一块儿喝酒,第一次见到你,只喝了你敬给我的一杯酒,上次在山上你送我鲜花,我还都没有来得及感谢你呢!”
谢枚说:“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你的情况我听黄德俊跟我讲过。”
“他都讲过些什么?”林牧显得有些担心。
“你们是同学呗!”谢枚抬眼看着林牧:“你那天怎么那么伤心?”
林牧低头不语,沉默一会后说“那天喝多了。”又问道:“你同黄德俊很熟吧?”
“我们经常一起跳舞呀!”谢枚看了一眼林牧说,停了一下,“算是舞伴吧。”
林牧点点头。曲终,在相互松开手时,谢枚捏了一下林牧的手说:“你跳得很好嘛!”
“谢谢!”林牧牵着谢枚的手离开舞池。
人生中事情都是这样的,当一件事还没有去经历时,心里总是有些畏怯,一旦经历过了,就会胆大起来。林牧经过谢枚的导引,开始了他乐此不疲的舞场生涯。每到星期六,就准备晚上的舞会,小马教他打扮,裤子要用熨斗熨成“火车道”,上衣要搭配清爽,改变头发向前耷拉的娃娃头,用发剪烫成向后翻的青春发。他请他看得顺眼的姑娘跳舞,有时也请年轻媳妇跳,很快成为了舞场的活跃份子。他尽量用这种方法来麻醉自己,以摆脱对阿依霞的思念和烦恼。
没过多久,马尔利告诉林牧,徐建波跟杨桂香准备要到苏联去了。杨桂香的父母有苏侨证,他的伯父入了苏联籍,把他们全家也办了苏侨。自从一九六二年伊塔事件以后,政府就在清理国籍,收缴了大量的非法苏侨证。被审定合法的苏侨,限定了归国时间。有许多俄罗斯人是在十月革命时被赶到中国来的,他们不愿回到苏联,已经移居澳大利亚了。杨桂香提出不带徐建波走她就不走,她父母没有办法,要求徐建波入教,请阿訇念经,给徐建波洗肠子,禁食大肉,这样才答应他与女儿订婚,带他一起走。林牧听了,羡慕徐建波和杨桂香有情人终成眷属,希望自己也能有他们一样的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