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那木风景。
梦幻般的都拉洪。(图片均由精河县委宣传部提供)
巴音那木
“魅力精河”新疆知名作家采风团分坐两辆面包车,沿山路蜿蜒爬行。要去的地方叫巴音那木,精河县的一个高山牧场。
在一辆面包车上,博州文联副主席熊红久转过身来,声音很厚很亮地宣布,每人唱一首歌。他带头唱了 《蓝色的蒙古高原》,歌声一落,掌声一片。“熊猫警长,唱得到位啊。”不知谁大叫一声,给他一个绰号,大家就开始叫熊红久“熊猫警长”了。看他阔圆的嘴巴,听他高亢的歌声,我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胸腔发出来的,而是从地壳深处蹦出来的。说实在话,他的草原歌唱得真叫地道。
精河县电视台的蒙古族记者高娃,坐在最后一排,看起来安静。作家赵光鸣让她唱一首《故乡的草原》,高娃甜甜地一笑,圆乎乎的小脸就绽成一朵野百合。她大大方方地就唱起来了。高娃唱得投入、深情。高娃唱歌时,我注意到大家都静静地听,没有谁瞎闹腾。我的眼睛也随着歌声瞄向窗外,眼前正好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是啊,这就是精河人美丽的故乡——草原,怪不得她唱得那么动情呢。赵光鸣又击掌说,你唱《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个,很好听。高娃就唱了,唱完,赵光鸣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撕下一页,递过去,说高娃你把这首歌的歌词给写一下,回头给我教,我要学这首歌。以为赵光鸣就是说说而已,可返回时,我见他拿着白纸黑字,对着歌词哼哼唧唧。我心想,赵光鸣真是认真啊。
车子在巴音那木山间小路上一蹦一蹦的,大家热热闹闹,唱歌逗乐,不知不觉间就到达巴音那木一个更为美丽的风景线。两山夹一片开阔的草原。一座山平缓,一座山陡峭,阳光灿烂明亮,照在草原上白亮亮的。我朝陡峭的那一座山看下去,深不见底,妈呀,看得我头都发晕。众人下车,选自己喜欢的那一座山,拍照合影。原本多数人早已熟悉,个别初次见面的,经过了在车上无拘无束地打闹取乐,这会也已轻松自然,俨然老朋友一般了。这就是把人丢在自然当中的妙处,还一个天然本真。若在城里,那还不伪装得正正经经,隔膜好久呀。
大家伙照相姿势那可叫亲密无间啊,两个、三个,搭背搂腰的。自治区文联的毛玉山好不容易等出一片空地,赶紧见缝插针跑过去,很兴致地对一家媒体的一名女记者说,咱俩照一个。那位女记者很果断地说,我不。毛玉山又说,照一个嘛,不就是一张相嘛,又不干啥。说着主动向那位女记者靠过去,那位女记者一步步后退,见毛玉山靠得很近了,一个转身跑掉了。毛玉山一不做二不休,撒开腿就追。眼见一片平坦的草原上,一男一女,一个跑,一个追。大家伙一时都停下各自的忙乎,眼睛随着这两人转啊转,随后一阵疯笑。有的笑得腰都快弯到草尖儿上了,有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之后,那位记者和毛玉山各自有了个绰号,一个叫李跑跑,一个叫毛坚强。有人说那位记者,不就照个相嘛,跑啥嘛跑的。有人说毛玉山,也真够坚强的,一个女子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与其照相,不仅不受打击,还欲挫欲勇。两人的行为和绰号都太突出了,一叫就记住了,给大家伙添了不少快乐的作料。
我不知道回到城市后还有没人再叫他们的绰号了。我因为工作的需要,躲到山里隐居起来了,再没和大家聚过。
不过就在大家看起来无限快乐的时候,我心里嘀咕,精河的巴音那木草原啊,你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呢?能让这些城里的作家们在接近你的一瞬间,就放下一切烦事、恼事、琐事,极致地享受你的纯净和简单。你究竟动用了怎样的一根魔术棒,让他们一拥抱你,就变成了一个一个孩子,有了一个孩子的纯真和快乐。
都拉洪
精河县委宣传部的黄雪丽用一种动听的声音说,再往上走个5公里,有个叫都拉洪的草原,干干净净的,很少有人打扰过,很原生的,那才叫美呢。也不知是她描述的画面诱人,还是她说话的声音甜丝丝的,总之,大家都表现出急于前往的雀然相。
5公里不远,却有那么一点点难度。因为要爬山,在森林间拾级而上。在一片原始森林里,徒步穿行一小会儿,这对我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我巴不得如此呢,听到这个宣布,我忍不住偷偷地乐了。我看出来了,大家都乐此不疲,兴致极高。很快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就拉开了距离,有找来树枝当支点使的,有手拉手并行的,有一个拽着另一个衣角的。人在森林里散开,就忽隐忽现了,看起来人很小,像小鸟一样,露一露头,就不见了,过一会又露一露头。我咋看卓娅都像个花仙子,衣带飘飘的,很妖娆、很妩媚。她就像她自己的画儿。她今天穿一双大红色的高跟鞋,她的脚趾是不是也染成大红色的呢?我暗自猜想。“我不能再走了啊,你们去吧。”她说。
我看一眼她的脚,她的鞋。的确,她不能再走。黄雪丽所描述的都拉洪的景象又在我眼前闪了一下,我就替卓娅有些惋惜。不过当我们回到营地时,卓娅说,我的文章写好了,写在纸上了。嗯?写好了?我纳闷。“是呀,我在来的路上就有感觉了。”
我想,幸亏卓娅穿了高跟鞋,没有去。她是那种需要穿着大红色高跟鞋,站在森林边,远远向林中眺望的女人,她需要一个幻影。
台阶渐渐升高,我们也慢慢向山顶靠近。台阶上有一块一块的青草、泥土,很新鲜,带着一股潮湿气。显然,为了我们这个采风团,精河县委宣传部提前踩了点,新修了一些木质台阶,看到这个细节,我心里就有些感动。
再往高走,森林就在我们脚下了,林子密而深。那青翠的树木,直直地向天空生长。呱呱——呱呱,一些不知名的鸟儿藏在某一个树干后面,向一群陌生的闯入者粗野地问好。两只蝴蝶就显得温柔一些,相互留恋翻飞,静静地站在一朵白花儿上,翅膀朝天空翘起来,蝴蝶对着一朵花说了怎样的悄悄话呢。
小路另一面,一股草香味儿扑过来,清新得很。我探头往里一看,就傻了。我一眼就先看到疯长的野草,那草又高又密,就好像长了几个世纪那么久,没人来留下一丝一毫的脚印。整个空地上荒荒的、野野的,天然而狂野。呀,这野草勾起我无限乐趣,我实在是不忍心在上面踩上一脚,只靠在土坎坎上,傻傻地看啊看。一心想把这快乐自由的野草嵌进我眼里、我心里。我很久很久没看到这么高的草,这么野的草,这么幸福的草。是的,它们临风,晒太阳,无拘无束地生长,没有人割了去,也没有牲口来啃,自由自在地长啊长,直到冬天的大雪给它们盖上被子,这才悄悄地睡觉啦。我觉得它们才是天下最幸福的草,一个自由的小生命。
一位牧人骑马跟在我后头,慢悠悠地晃。我在心里念叨,野草,野草。当我快要给这片野草告别时,我满心舍不得,忍不住悄悄地哭了。我向前走两步,好像什么任务没完成一样,又走回来,很冲动地对那牧人说,你的野草,真——好,太好了,谢谢你——没有割掉它。那牧人听着我的傻话,看着我抖动的嘴唇,对我憨憨地笑,他的牙齿真洁白啊。看见他孩子一样天真透明的笑,我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中午的太阳太毒了,我赶紧转过头,假装眯起眼睛,看一只在阳光里闪动的蜻蜓。我说,你看一只蜻蜓,在太阳里飞。
有人走累了,就大声问:前面有没有人家,有没有奶茶喝?好久没有人回答,我只听到一声一声的喘息声,嘤嘤嗡嗡的虫鸣声。草丛里开了好多花,红的,紫的。女士们踮起脚尖,拔一把花在手里,一挥一挥的,好像在挥动一面彩旗。
精河县托托乡副乡长孟德巴依尔突然说:“我先跑到山顶看看有没有人家。”我说:“我也去。”我们就在明晃晃的大太阳里跑啊跑。我喘着粗气跑到山顶时,我大张着嘴巴,愣住了。天哪,天哪。我怎样说才好呢,真是美,无限的美。这就是都拉洪高山草原啦。
群山裹在一层薄薄的雾里,雾轻而淡,里面透着隐隐绰绰的牛影、山影、人影、石影,人家木屋的影子。大家伙都陆续赶来了,啧啧声一片。雾散去一些,更薄了,只在山腰处逗留一圈。整个草原一览无余,像一张无限大的织毯,伸向远山、天空、大海。不远处,五六头牛慢腾腾地挪步、甩尾。一头小牛犊被我们粗鲁的叫声吓住了,哞哞直叫,超前蹦跶两步,一头塞进花牛妈妈乳房下,似乎只有母乳才能给它安全。一匹白马,两匹黄马静静地站在草地上,看我们吵闹。
草地上长着高高的蒿子草、荨麻草。新华社的记者王子博穿一条大红灯笼裤,拿个照相机,在绿草上走来走去,一红一绿,极其耀眼。作家刘亮程对这个美特别敏感,他说,王子博你朝我走过来。王子博的红裤子就在一大片绿绿的草中飘过来了,我看得眼都花了。刘亮程赶紧蹲下身子,把头压得很低很低,照相机快贴到草地上了,咔嚓,好了,他说,太好看了。从他的表情我看出他对自己的这张照片很满意。我和王子博都凑到镜头前,看他的照片,一片深深的草地,一片遥远的天空,牛在吃草,马在凝视,一个高高个子的姑娘走过来,真的很美很美。取景美,人也美,我独自琢磨,刘亮程咋这么聪明,散文写得好,连相也照得好。对女人的美也更是格外敏感,格外会欣赏。是不是他的天庭又大又饱满的原因呢。
不知是谁最先发现了右方一块独特的石头,众人都向那块石头拥过去,我没有过去,我的眼睛一直盯着3匹马看。我太爱马了,每回看到马,我的眼睛就离不开啦。我总觉得马才是最高贵最完美的动物。尤其是马的眼睛,黑,宁静,深情。人一旦和马对视,就会掉进那个深渊。我的第一本书就是写马的,我恋爱过的人当中,有两个都是属马的。
我给孟德巴依尔说,我要骑马。他说,好,我让你骑。他走到木屋,找来男主人。他问我,你骑哪匹,我说,就那匹白色的马。男主人摇头说,那匹不行,太厉害,我说我就骑白的,别的不想骑。男主人去抓马,可能因为草原上突然降临了这么多的人,马有些受惊,男主人一靠近,它们就跑开了,越跑越远,都快到森林里了。我呆呆地看3匹马奔跑,它们跑起来才像个马,太野,太威风了。过了一阵子,男主人把马牵过来。我一骑上去,两腿一蹬,马就像接到了命令,一路奔跑,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我的头发在风中飘啊飘,我觉得我的身子飞起来啦,我的心也飞起来啦。我快乐得要死。我越过一个小沟,穿过一片深深的荨麻草,就到达了石头跟前。我看到有人爬上去,站得高高的,玩儿。有人照相,有人端详上面的现代岩画。我拉住缰绳,一只脚踩在石头上,看上面的画儿,那是住在这里的牧人放羊时画下的,有几匹马,几只野山羊,还有弓啊、箭啊。山里的画家才是真正的画家呢。我想。
大家从石群三三两两走回来,木屋边的草地上就铺上了一条长长的红毡子。摆好了刚出锅的油饼子、酥油、奶茶、奶酒、奶疙瘩。大家围着红毡子一圈儿坐在草地上,享受这绝美的食物,边吃边赞不绝口。有人对奶酒怀着防备的心理,以为像白酒那样,会烈得很,喝了很快就醉了,蒙古族男主人站在草地上,有些木讷地说:“水一个样的嘛,喝嘛,不醉嘛。”又指一指灶台:“那个就是,做的呢。”我一回头,他的女人正蹲在灶台边,架火。一个大黑铁锅上,坐着一个高高的长圆形木桶,那个就是奶酒桶。
在都拉洪草原能看到现场烧制奶酒,对这些文人,真的难得。现在烧奶酒的人家很少了。只是在阿勒泰地区的图瓦人家比较普遍。我的这个看法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偏颇,至少我这样认为。
品完蒙古族牧人家的美食,众人各自行事。大白马自己跑到木屋跟前来了,跑到人群当中来了。“这个白马真漂亮。”我说。“这不是白马。”男主人说。“不是白马,那它的毛明明是白的啊?”“它老了,毛就变白了,就像一个人,长老了,头发就白了。”我心里琢磨着男主人的话,真是不可思议啊,马也会像人一样,长老了,毛就全白了吗?我再看它一眼,根本就不像是变白的,它那么漂亮,我想它肯定一出生就是匹白马,天然的白马。一定是它的主人记错了吧,我宁可这样想。
我细看马,白马的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像一片帘子,长长的,整整齐齐的,盖住了整个眼睛。
我觉得这匹马是都拉洪的一匹奇马。
恩克尔、其米格、沙尔娜是主人家的孩子,可能听到了这是一群作家,进屋拿作业本来,拿钢笔来,让几个人签名。沈苇、刘亮程、董立勃都各自写了一句。恩克尔又缠着王子博签,王子博不签,说,我资历太浅,不够格。又说,我的字难看,终于闹不过了,用俄语写了一句,我问,写的啥,她说:都拉洪有个美丽的小姑娘,恩克尔。我笑了。
我笑的时候,一仰头,就看见一座山从云里长出来,露出个尖尖的山峰,像梦幻一样。我说,看,云里长出一座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