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来,就闷,空气是稠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就像是澡堂顶上的灯泡。
用瓢从水缸里舀上一瓢凉水,倒在脸盆里,让迟子建的《清水洗尘》在脸上重来一次,可是并没有爽的感觉,脑袋依然是昏沉沉的,顺手拿起饽饽咬两口,又随即扔下,仿佛才吃过不久。往瓶子里灌满水,右手抓过草帽子,随便压在头上,就出得门来。街上三三两两的,几乎一样的装束,招呼也大都一致,“去呀?”“去!”声音还在响着,人已走出老远。
中午从地里回来,恍如一个个从老君炉里出来的孙猴子。此时,树叶都懒懒地打了卷儿,无声地低垂着头,蝉、叫狗儿、小热热比着亮嗓,各种各样的鸟儿也不闲着,筛下斑斑驳驳的碎影在地上涂画。门口的大花狗看见了主人,摇头摆尾一番后就静静地躲在栅子后边的阴凉里往地上一卧,舌头红红地垂挂出来,一起一伏地颤动着,就好像是锅里新捞出来的一个口条。他们进家后,首先要做的不是躺下歇歇,或是吃点东西,或是洗洗身上的土渣,而是抄起扁担,挑上水桶就来到井台,一桶桶清澈透亮的“井拔凉”水随着流星一样的脚步和身影就流到了各家的盆里、碗里,一张张口里。无论男女,在这清凉的水桶面前,都恢复了精神和活力,不时喊一声:“痛快,真他妈痛快!”有的在桶里泡上啤酒,有的从自家小院里拿着新摘下的黄瓜,然后咔嚓吃上一口,真是爽死了。不一会儿,女人们就要将快刀切出的面条下锅,这时就会唤:“大妞,快烧火!”“二丫,剥蒜!”“铁蛋,去小卖部买醋!”有时也会夹杂着一两声斥骂声,那是嫌孩子贪玩儿,或手慢,误了饭时。这样的时间不长,风风火火的主妇们就会将面条捞出,这是如外边天气一样火热的面条。但他们不怕,因为早有一大盆冰凉的水在那里候着,只一淘,面条就凉了,这还不够,要再淘或者三淘。这时的面条可就冷了硬了,咬起来“不愣不愣”的,都有些冰牙根了,这才解渴呀!
傍晚,男人们大多泡到坑塘里,彼此见了,都是扯些天气热的话:“这天儿,没处藏,没处躲。”家家睡得很晚,大蒲扇哗哗地摇着,仍觉得热,有的把一张凉席铺到院子中,结果贪了凉,第二天,不是拉肚子,就是发烧。由于困还睡不好,就从心眼里烦,丁点小事也会勃然大怒,争吵,打架,摔东西。西街的张家老太太,孤寡了多年,晚饭后时不时要坐在小河边上去哭诉自己的老头子。渐渐地,天地重又归于宁静,只有人们舒放的鼾声,不着边际的梦呓和几许孤零零应付差事似的犬吠声。
半夜时分,突然大雨如注。闷雷阵阵,闪电乱窜,让人胆战心惊。顾不得睡梦的香甜无一例外要起来苫东西,但怎么苫呢?风大雨急,塑料布基本上管不了什么事。费了好大劲儿才回到屋里,一边擦着湿透的身子,一边看着窗外,心大都悬起来,说话也是东一榔头西一镐的。忽然,“哐啷”一声,东院的土墙倒了,震得身下的炕都不住地颤抖,正在躲雨的狗顿时惊惶地汪汪吠起来。一会儿之后看到并没有危及到它,又各自缩回自己的窝里。不多时,又听“哗啦”一声,西邻的茬子垛被掀了。在哗哗的雨声中,一道又一道的亮闪中,轰隆隆的劈雷声中,不眠的人们充满了恐惧。一遍又一遍地叨咕着:“老天爷呀!别下了”。“老天爷呀!别下了。”真的下久了,保不准谁家的房子也会倒塌!
天亮以后,觉得是凉爽些了。青蛙和癞蛤蟆的“呜哇”、“呜哇”的欢叫声不断地敲击着耳鼓,一缕缕炊烟从一家家烟囱上笔直地攀升,期待已久的“知了猴”们从地下钻出,将一只只透亮的蝉蜕留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我兴致勃勃来到一棵棵树下,我知道,20只干了的蝉蜕就可以换回一本小人书呢!我专注地在心里数着,一只、两只、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