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托克逊听木卡姆

在新疆，有一种旋律，演奏它的人是用心用命去演唱的，所以你一经耳闻，便永远难忘。

这独特的旋律便是维吾尔木卡姆。

曾有机会听过拜城的木卡姆，麦盖提的多浪木卡姆、吐鲁番的木卡姆，演奏者掏心撕肺的投入和陶醉，让我被其所展示的生命激情和张力打动得热泪盈眶：“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我以为这就是维吾尔木卡姆的极致了，可前不久在托克逊听到的达尔达克木卡姆的片断，却让我领略到了木卡姆的另一种韵致。

——其实是我这方面知识的欠缺，木卡姆作为一种绿洲文化形态，每一块绿洲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木卡姆，或激昂、或沉郁，带着非常明显的地域特色并因此丰富了维吾尔木卡姆的内容。

演出是在郭勒布依乡一个名叫卡尔布拉克的村里进行的，参加演出的村民们都身着节日里才穿的漂亮衣服，女的花团锦簇，男的干净整齐，有的手中还拿着都它尔等弹拨乐器，小孩们则跟前跟后，一派热闹气氛。

看来大家伙儿是经常聚在一起演出的，都很有经验，一说开始了，男男女女很快便有秩序地站成两三排，最前面一排放有凳子，是专门给弹拨乐器的人坐的，后两排的人则站着，需个人或几人表演时走出队列，表演完毕，再回到队列里。

最先走出队列站在前排领唱的是一位面孔黧黑、身材略胖的维吾尔族中年妇女，嗓音清亮、高亢，第一声唱就把听众抓住了，立刻进入她用声音营造的优美、舒缓，甚或有点忧伤的意境中。天热，她唱得又非常投入，脸上的细密汗珠随着她的演唱，不时渗出来。

弹拨乐器的都是男人们，表情沉醉，或闭着眼，使劲敲着手鼓；或一面专心弹着都它尔，一面跟着领唱者，放声高歌。

也是个个面孔黧黑，这是风作用的结果。地处吐鄯托盆地的托克逊不仅炎热，而且风大，托克逊人不是被晒黑的，是被风吹黑的；风不仅吹黑了人，也吹歪了树和其他植物，所以这块绿洲长出的东西都是有方向性的，那是风的方向。

在炎热中，在熏风里，在托克逊绿洲，维吾尔人痴迷着木卡姆。

略胖的中年妇女大约唱完了一段，回队列去了，两位青年女子上场领唱，歌声、乐声低缓、忧伤，似在诉说着什么……

我的眼前漫上了阴山草原的画面——游子远望，“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和在拜城、在麦盖提听到的木卡姆是何等的不同！在拜城、在麦盖提我感受到的是火，是火一样燃烧的激情；在这里，却是水，水一样的柔情深情；但都那么让人动容！

一身着水红色底黑花连衣裙的年轻女子离开队列，随着乐声翩翩舞起来，手平放颏下，扭脖旋转，旋转，裙子像荷叶般绽开，仿佛抖落着清晨的朝露；

乐声逐渐欢快、舒畅起来，年轻女子退回队列中，一位穿着橘色上衣的中

年男子且歌且舞，舞到场中心来，抖肩、扭脖，踏着有节奏的小碎步，幽默、欢快地朝一个方向旋转；立时有一位小姑娘从队列中舞出来，递着欢快的眼神，背对着他，和着他的节奏跳起来。

非常有规律，音乐一响，伴随着或忧伤或欢快的旋律，就有一两个或几个人出来伴舞或且歌且舞。

最有趣的是几个跟前跟后的维吾尔族小男孩、小女孩，只要音乐一响，坐那儿就抖起肩，扭起脖子来，实在按捺不住，情不自禁跑到场中心穿插在大人中间跳一会儿，又很怕羞，舞一阵儿，伸伸舌头又跑下场。

听托克逊的维吾尔族朋友说，我们听到的是托克逊特有的达尔达克木卡姆中的片断，演唱的内容是远在他乡的游子因故离开家乡后非常想念家乡，而家乡的亲人也日夜思念着他，后来他历经千辛万苦从远方回到了家乡，亲人们十分高兴，热情欢迎他的归来。回到家乡后，他辛勤劳作，孝顺父母，照顾弟妹，最终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挚爱情，结婚成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们方才听到的异常欢快的一段乐声，就是表现婚礼场面的……

难怪，这是来自生活，来自泥土的音乐；这是真正的绿洲之歌、绿洲之舞；也是真正的大地之歌、大地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