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来回往复穿越过。2008年5月10日至15日的六天时间里,苍茫沙丘起舞,葱郁胡杨吹箫,干渴的叶尔羌河床上,十几辆越野汽车飞奔着跳跃着喘息着,扬起飞天沙雾沙尘沙柱。车里的我们睁大着饥渴的眼睛,寻找着历史的风铃,寻找着祖先的脚印,寻找着文明的涛声。
我从来没有这样全境式的采访过图木舒克市,在年轻的军垦新城图木舒克市辖区的六场一处,一个团场一个团场地采访,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走访,一个景点一个景点地游览。在连队,在林带,在学校,在车间,在博物馆,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听到的是一支又一支的新歌,感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振奋和欣慰。
我从来没有这样幸运地逐个地仔细地考察过一个地区的故城遗址和文物古迹,从来没有这样集中地听过这么多动人的传说和凄美的故事。马蹄山的传说让人心潮澎湃,40座姑娘坟的故事叫人唏嘘不已,图木舒克遗址的传说让人产生无限遐想,从泽提木烽火台遗址的故事里我听到了战马的嘶鸣。
毫不夸张地说,这次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穿越让我大饱眼福,这次图木舒克市采风叫我大喜过望,这次文物古迹考察使我大有收获。我实在没想到,地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的图木舒克市竞有着如此丰厚的人文历史景观,如此厚重的文明文化积淀,和如此众多的屯垦遗迹遗址。
一
十几辆越野汽车漂浮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桔黄色海洋里,像十几个浮在水中的甲壳虫,时隐时现,起起落落,忽而被抛上浪尖,忽而被扔进波底。坐在这样的车里,跟坐船航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一模一样,颠簸摇拽,前仰后合。忽然,车停了,停在一片白花花的阳光下。在白花花的阳光里,有种红色的光束特别刺眼。“陶片,陶片,”“是陶片,马江勒克遗址到了!”大家推开车门跳下来,扑向陶片。果然是一堆陶片,有土红色的,有深褐色的,还有介于两色之间的。有的巴掌大,有的碗口大,有的脸盆大,还有很多不成形状的碎片,静卧在砂砾间,坦然面对着不期而至的我们。
我拣到一块带罐耳的陶片,罐耳可伸进一个手指。我拿到眼前仔细观赏,陶片上的釉彩虽经多年风沙雨雪的打磨,仍然锃亮鋥亮的。我用纸巾使劲擦了擦,越擦越亮,就像刚从窑里拿出来的陶器一样。我纳闷,生活在几百年前或几千年前的先人们,那时候他们就有了很先进的制陶工艺和彩绘艺术了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这满地的陶片就是证明。
我拿着陶片请教采风团的顾问李恺先生,这陶片是哪个朝代的。鹤发童颜的李老先生接过陶片,看也不看,顺手扔向一堆陶片,陶片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他用手一指,这是唐代的。接着,他从沙砾上拣了两块颜色粗淡些的陶片,互相敲击,响声“嘟嘟”的,他又肯定地说,这是明清的。我看呆了,接连拣了几块陶片敲击,声音果然不同,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我问李恺先生有什么奥秘。他说,这是经验之谈,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几句话说不清的,但绝对可靠。孤陋寡闻的我只有佩服,佩服之至。
在一个半米深的坑里,埋着半截残破的陶缸,陶缸壁有两厘米厚。把罐底的沙土捧出来,扒拉来扒拉去,没发现小麦黄豆之类的粮食。大家七嘴八舌,有说是盛水的,有说是盛钱币的,有说是装清油的。不管是装什么的,反正都能证明这里曾经居住过人群。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这里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一个村,一个镇,或者一个城,或者是一个都城。几千人上万人的都城里,商贾林立,车水马龙,人欢马叫,鸡鸣狗吠,其乐融融。忽然间的战乱,忽然间的地震,忽然间的洪水,忽然间的旱魃,毫不留情地把这里易为平地,只留下这些陶片,固守着曾经的文明和繁华。
图木舒克市1901平方公里的辖区内,究竟有多少历史文化遗址呢?农三师副政委付爱琴很自豪的告诉我,地图上已经标出了220处。这个天文数字令我大吃一惊。她看出了我的怀疑,便如数家珍:图木舒克地区的古城遗址、寺庙遗址、烽燧遗址、制陶遗址、制铜遗址多了去了。光是马江勒克这样的遗址,她们已经考察了30多处,如科克勒玛佛教遗址、马江勒克窑址、骆驼房子遗址、托乌拉塔格佛教遗址、夏哈墩遗址、红房子遗址、黑房子遗址,等等。从这些遗址中,已经出土了大量东汉年间瓷器、五铢钱、印花棉布等;出土了唐代的黑陶、开元通宝钱币、龟兹瓶钱、龟兹榆荚钱、釉陶、唐代袈裟等;出土了早期阿拉伯文书;还出土了北魏时的龟兹文稿、明朝察合台文诗稿等等,数不胜数。李恺老师还从文物中找到了北魏时期的玻璃碎片,证明中国才是玻璃的最早发明者。
我忙问怎么回事,她说,国外的专家普遍认为,玻璃发源于意大利罗马,但美国纽约的康宁玻璃博物馆馆长的研究结果显示,最早的玻璃产品出现在中国的河北。李恺老师认为,图木舒克有北魏时期的玻璃,证明了美国专家的论断,说明我国北魏就能制造玻璃了,同时也说明了图木舒克曾是中西经济文化交流的重镇。
她这样一说,我对李恺老师更是佩服之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