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胡适一九二○年出版的《尝试集》算起,新诗已经过了八十多年的历程。这八十多年,也是中国社会发生深刻变化的八十多年。我受新诗的影响,就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开始的。那时不仅是科学的春天,也是文学艺术繁荣鼎盛时期。
作为轻骑兵,新诗的感召力和影响力与日俱增,主要表现在创作队伍稳定,作品质量上乘,读者群体庞大。就以诗歌期刊为例,除了《诗刊》和《星星》双子星座之外,还有《诗人》《诗潮》《诗神》《诗歌月报》等,即使像内蒙古和新疆这样的边远省份,也有《诗选刊》和《绿风》。当时谁头上有一顶诗人的桂冠,谁就有可能成为被追捧的对象。许多人尤其是许多年轻人,梦里都想做一名诗人。或许本身就来自新疆,我对新疆本土诗人尤其关注。被称为新边塞诗人的周涛、杨牧和章德益,当时诗歌创作风头正劲,屡有佳作影响深远。章德益的《绿色塔里木》,意境深邃,想象奇特;杨牧的《我是青年》酣畅淋漓,一气呵成。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偏爱周涛的诗作。从发轫之作《天山南北》到两千多行的长诗《山岳山岳丛林丛林》,我都认真拜读过,诗人的才气、大气和傲气,别人难以比拟;作品的饱满诗意和深沉智慧形成一种魔力,震撼人的心灵。没有高瞻远瞩的雄才大略,没有运筹帷幄的平静心态,是达不到诗歌最高境界的。后来他转而散文写作,同样由于散文周涛是站在诗歌周涛的肩膀上,其中不少文字依旧诗一样精辟、深刻。当然,我也不忘关注当代维吾尔族优秀诗人,譬如铁依甫江和克里木霍加,一有新作问世我都先睹为快。像《姑娘的忧伤》《春日偶感》等篇什,我不仅抄录在本子上,而且还会背诵。那些年代,不要说诗人,即便是诗歌评论家,也能一炮打响,成为“新贵”。北大教授谢冕,1980年5月在《光明日报》发表了《在新的崛起面前》的诗评;厦门师范大学教授孙绍振,紧随其后在1981年第三期《诗刊》上刊出了《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一文;而吉林大学的徐敬亚,则在1983年将其毕业论文《崛起的诗群》交由《当代文艺思潮》付梓。这就是那个年代著名的“三个崛起”,似乎感觉新诗前景一片光明。
然而事到如今,新诗的现状又如何呢?毁誉参半还是一概否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直争论不休,说法不一。以我一个普通诗歌爱好者的角度来看,不能说是全面危机,但起码不算太景气。分析其原因:一是诗歌出版园地日渐萎缩甚至取消,二是写诗的人比看诗的人多,三是产生轰动效应的作品实在难求。有人就此得出结论:市场经济冲击使然。而我总觉得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是事物的外因,而新诗的脱离生活则是内因即实际缘由。我不是理论家,不能给新诗下一个准确的定义,但我感觉它是一种精神产品,是时代的产物。既然如此,诗歌应该反映生活,而生活是丰富多彩和包罗万象的。而在一个社会当中,既有真善美也有假恶丑,那么作为文学体裁之一的诗歌作品,它的“认识、审美和教育”作用就应当有所体现。褒奖和弘扬美好,揭露与挞伐龌龊,即便是一种善意的讽刺,也应该是言为心声、以情打动。所谓诗言志,就是诗人心灵世界的真实呈现,是思想情感的确切表达。远离群众、逃避现实出不了好诗,成就不了大诗人。我每隔十天半月就去一趟书店,而且在文学区域逗留时间最长。一种很不乐观的情形是,书架上新诗集寥寥无几,问津者也不多,相反各种版本的唐诗宋词却摆在醒目位置,买的人很多,仅从这一点,也能印证还是新诗本身出了问题。
既然诗是写给人看的,起码要让人读得懂,读懂了也才好在读者之间传诵。有些所谓的诗,其实就是在象牙塔里造作出来的,要么故作高深,晦涩难懂;要么云山雾罩,虚无缥缈,绕来绕去不知所云。好诗不多,各种流派和宣言则不少,一年四季喋喋不休、吵吵闹闹的。相互吹捧时,就像开了批发部,诗人的桂冠一顶一顶便宜卖;彼此对骂时,可以展开一场口水大战,让唾沫星子把人淹个半死。有那么一段时间,诗歌界还着实出人意料地热闹了一番,先是诗人遭炮轰,接着诗歌被恶搞,最后甚至以“裸羞”(不是裸秀)结束,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似乎预示着新诗的又一个美好未来指日可待。我则觉得热闹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悲哀,诗歌是一种高雅和纯粹的文学门类,是人的精神世界的最高反映,没有诗歌的日子就像食物没有调味品一样,少了一种生活的味道。那么什么样的诗才是好诗,我想至少不应该是闭门造车式的孤芳自赏,也不是圈里人之间的无节制的相互拔高。要让读者去评判,让时间来考验,就像这次汶川地震之后,一些情系灾区、关注生命的诗歌之所以在民间迅速流传,就是因为动了真心,抒了真情,表达了广大民众的心声。但愿新诗由此揭开新的篇章,重新走向繁荣和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