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呼吁：中国要解放散文

在新疆作家网负责人钱建军女士的引领下，我和同事三月一起，有幸走访了新疆本土文化名人、中国著名诗人、散文家——周涛。看着我们携带的家什物件，脾性耿直的老爷子，毫不隐讳，说我们搞突然袭击，打着看他的旗号突击采访他，应该批评。可话题说开，他也禁不住侃侃而谈。可见其为人处世作风之清朗。

下面就他的录音做一整理，以飨各界的朋友：

散文是文学的本，是文学的根

大家也许还清晰的记得，文革刚刚结束后的一部话剧《于无声处》吧，当时在中国大地上掀起了一股文化热潮。诗歌、戏剧、小说、如雨后春笋般呈现着勃勃生机，唯独散文，最死板、最传统，没有一点变化，波澜不惊，这就是历史的惯性。

散文是一切文学之本，是文学的根，因此呢，枝叶繁茂变化容易，根变难，变根难，新时期文学即将落幕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后期了，散文都没有显示出它应有的变化。

我为什么提出要解放散文呢？直到今天乃至于全国并没有很多人意识到，解放散文的重要性。解放散文这个口号的提出，是因为我感受到了，读过的散文，一点发展变化都没有，还是老一套，缺乏新意，死气沉沉，所以我写这个《散文的前景万类霜天竞自由》，那篇文章，大概有一两万字，当时是四退之稿，好几个大刊物都给我退了，那时我很少遇到退稿，这么重要的一篇文章竟然意识不到，编辑没有认识到，所以我说这些编辑未必会编，剩下10%的虽然算得上是优秀的，但不一定有什么决定权。最后还是《中国作家》拿上发了，不说其他的，起码让这篇文章出头了吧，得以面世了。

大家看到，尽管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看法，但实际上这就是散文解放的先声，而且散文的关键问题就是要解放，不光是思想要解放，文体也要解放。如果说当今的散文今天看来，好像中国的文学在整个文学其他家族充分表演之后，散文又来了一次更充分、更长时间的表演，这就是根的变化，不变则已，变起来它的时间更持久。其实中国散文从九十年代初，到现在也已经快20年了，这十多年来，始终在变，始终在出现一些新人，大手笔都出现了，所以总的看来，中国的散文就像“五四”运动一样。鲁迅讲的很清楚：五四运动是新文化运动，文学各种门类都发展了，新诗有《女神》，戏剧有曹禺、小说有各种各样的人物，但是，成绩最大的是新文化运动的散文小品了。散文、杂文，这是鲁迅的定论。实际上依我看，新文化运动是这样，今天新时期文学也未必不是这样。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

别丢了自己的传统

我们整个中国文坛、文化界、学术界，就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中国和西方文化的一个本质性的区别没看到，西方文化从美术上讲，是油画传统，从文学上讲是戏剧传统，戏剧传统才带来重戏剧重小说。而中国文化，则是诗文传统。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根本不同的一点是，它是在很早的时候产生的一种诗文传统，是一种士大夫的东西，它不是世俗文化，它是一种士大夫的文化。这种文化延续了几千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内涵，而且代表了中国文化的主脉。士大夫是瞧不起小说的，而在西方刚开始时就没有瞧不起小说这一说，因为小说它一开始就是城邦、市井这种文化的产生，它面向的是广大民众，没有什么曲高和寡之类的说法，所以它的文学产生的时候就是面对公民，面对百姓的。而中国的文化不是面对公民，也不是面向下里巴人的，它面向的是一种文化阶层，因此它很精致，也很实用，不是太容易被老百姓所接受的。而真正老百姓能接受的，实际上是乡村的社戏，他们，通过这些了解了中国历史，了解中国历史人物。这也是很不容易的，过年过节了，搭起戏台子，请来戏班子，演一演，唱一唱，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包括天桥的相声、杂耍啊、耍猴的、卖艺的，这些在士大夫眼里就根本不入流、不入眼，所以说中国为什么有“戏子低贱”一说呢？过去是这样，现在不一样了，它是入不了主流文化圈的，而主流文化也有贫困落寞的。但它毕竟是主流文化。杜甫就是再穷再饿，主流文化都会认他的帐，但它必须是这种东西。

所以一定要分清，中国文化的传统和西方文化的传统当中的区别，咱不说哪个先进，哪个落后，哪个好哪个坏，它是因为国情不一样，发展和走过的成长历程不一样，它就完全不同。如果不研究这些，就没办法沟通，就没办法理解。而我们到现在，我们的中国文化界，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很少有人意识到，所以造成了目前的中国文坛也好、诗坛也好，（就我个人看法，不一定代表一些正确的言论。）百年来，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很大，从五四运动以后，整个文化就是西方文化不断行进的过程，总体的倾向是西方文化倾向，在这百余年来，间或有一些中国文化的苗头露一露，然后便被迅速的淹没了。

百余年来的文化发展过程，尤其是建国以来的五十多年的文化发展，也是基本不伦不类的，它不是中国的，它处在一个盲目发展的过程中，非常盲目。就是说，总体的西方文化的影响还是占据着主流地位，再加上文化大革命，把中国文化的传统基本上涤荡殆尽，实际上这就衍生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有着那么悠久文化传统国度，又有这样广大的人群受众，它的文化应该怎么发展才能有方向呢？应该有个方向，没有方向不行。

新时期文学，是一个模仿西方文化的过程，谁模仿西方文学谁就容易成功，这是走捷径。所以，我认为因此才无法搞出一本新时期的文学史。为什么呢？因为它没这个思路，没有这个认识，其中的总体把握必须要把握住吧？不管是王蒙这一出意识流派什么的，左右中国文坛好多年，《海之梦》啊《春之声》啊全都是意识流派的，意识流也不是王蒙发明的，它是纯粹从西方引进的，西方的意识流便把中国人打了个蒙，傻眼了。你封闭了几十年，当它们出现的时候你就接受不了，等到大家接受了，朦胧诗又出来了。朦胧诗也不是北岛、舒婷发明的，在西方文化中早就存在了。小说不断的发展，不断地轰动，所有的轰动全都是西式的，影响最大的就是莫言了。有人说莫言明显的是模仿的福克纳，然后又有了阿来的《尘埃落定》走了《铁皮鼓》的写作框架，等等这些。当然也有受西方文化左右少一点的，保持一点中国文化传统的，如贾平凹继承了一些中国的文化传统，所以，我们必须要站在一个高处去俯瞰这个社会现象，置身其中你也无法看清它的流向。

端正自己，做回自己

因此，我们要说，单纯的跟着别人走不行，必须知道自己的民族文化的特性，它是一个诗文传统。我们也有小说，《唐宋传奇》就是小说，明清小说、宋代画本就是一种文化的延续。

当然，那个时候的写法和现代的写法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它属于中国文学，就是中国文学，是中国的眼光、中国的气派、中国的视角，它和西方小说的发展史是不同的，如果你不看这些东西，就不会看出它的文学价值，找不到文学价值，丧失了文学价值的时候，文学界就没办法存在了。

没有正常的价值怎么立足呢？就像奥运会上的打球一样，如果连个规则都没有，这个裁判这个规则，那个裁判那个规则，没法打了，比赛没法进行。所以，文学在这一点上是很失败的，也就是价值的标准的丧失。价值观的丧失就是因为没有思想，没有基本的思想，基本思想不是不借鉴西方文化，而是充分理解民族文化。

随着世界各民族之间交流的逐步增多，互相之间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但归根结底你的作品得是中国人写的东西，否则它就不是中国人的东西。但是散文是不太受这个因素影响的，因为散文不是太注重这个技巧，散文重的是人嘛，这个人是什么人他说出来的话就是什么话，小说里隐藏着很多技巧，叙述方式，叙述角度，等等等等的结构，这些东西一学这个小说就是那些东西了，它就变了。而散文你没办法学，学谁的？西方的再好的散文，那是那个人的内心世界，中国人的散文有着中国人的文化修养，它是一种文字和人的一种自然的表现，所以，技巧这个东西，虽然有很大的作用，但同时也是文学艺术上一个很大的障碍。技巧可以把你消灭了，严格地说散文没有什么技巧，你怎么想怎么写，你怎么说话就怎么写，文化修养的不同，文字能力的不同，写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如果说是技巧，散文最大的技巧是文字能力。这个文字能力就是你写文章的水平，其中包含着思想经历、人生阅历、观察事物的能力还有纸上发挥的能力，它是综合性的，它不是单一的，最终还是要回归到人的本身。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文章，吃什么饭拉什么屎，就是这个道理。

散文的写作意义和社会意义

所以我说“散文是一切文学之本”，它更轻灵、更跳跃就是诗，散文诗上去一步就是诗。散文有了人物、故事、情节就是小说，哪一种文学最后都要归结到文字能力上，都是文字能力的表现。严格地说，散文——的确是文学之本、文学之母！诗歌、小说、评论等等，都是散文派生出来的，不光是这些东西是它派生的，新闻、通讯、报道，理论文章、报刊杂志，所有的文章，它的基础都是散文，一切文字形成的东西，无不以散文为本，散文的重要性就在这，所以散文要想变化很难，一旦变，它就是根本性的变化。所以新时期以来，散文的成绩有目共睹，虽然写散文的人很多，但从这个层面上讲，它有着相当大的群众基础，几乎可以说，人人都可以写一两篇散文，同时，它的群众性和它的代表性却是无可比拟的。

有些人骂了余秋雨。我是这样认为，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的散文，真正可以说得上是学者散文的，也就是余秋雨了。他开创和达到了一个高峰。就目前来说可以说无人可比了。新文化运动以来有很多大手笔的人物、高手，包括鲁迅在内，他写的是作家散文，作家杂文，作家随笔，虽然说学问很好，但他写的不叫学者散文，像茅盾、巴金他们写的这些散文也不是学者散文，你还找不见一个学者散文。梁实秋、林语堂那是学者散文吗？也不是！那也是作家散文。只有梁遇春的散文，有了学者散文的苗头，可惜的是过世很早，大概在三十多岁左右吧，但他留下的文章可以说很有才华，所以他的文章到现在人们仍然爱读。他的散文有一点接近于学者散文，有那个苗头没有完全形成，真正形成学者散文的也就是余秋雨了。就是这个贡献已经是很大了。

说起我的散文，应该把它归纳到诗人散文里去，是比较典型的诗人散文。因为我写散文是以诗人的身份去写的。

严格的说，不是诗人都能写散文，有很多诗人写不了散文。其中有一部分可以写，小说家也好、评论家也好、诗人也好，也可以去写散文，但他们并不是专门去写散文，还是要以自己的本行为主，那些谁都可以写，但如果是有目的的去写，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放它，这就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了。因为散文一直处于一个捆绑的状态，别的文学形式都有发展，唯独散文，则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迹象。正因为它一潭死水的现象，便有人要来解放它了。因为它的历史的惯性，一旦发生改变将会更持久。所以就会有人看不惯了，就要跳出来解救它了，说到这里，我把自己也归纳到这个队伍里，算是一个跳出来的人，还有一些人也去做了，而且做的很好。

文化不是复述！文化是创造！

说句不谦虚的话吧，我觉得我的《游牧长城》是对中国散文的最大贡献。我对长城的理解，有人评价说：“对那些囿于历朝各代“正史”所载边患难辨是非的冬烘学者，当有千年暗室一灯可破之感。”这个评价，我认为十分到位。我对长城的认识，实质上就是对中华民族的历史的认识。

中国历史为什么几千年不变？这是一种延续。按照常理，不可能一个时代、一个社会延续这么长时间，它总有腐朽，然后产生新芽，为什么它就能延续几千年呢？封建社会！就是因为这个长城，挡住了游牧民族，游牧民族不断地想进驻中原，突破长城的时候，就是中华民族受精的时候。山野间的那种非常鲜活的东西，就制造了一种新的防腐剂，它不腐烂了，因为轮回了，又从头开始了。每次该腐烂的时候，它就来了。实际上几千年的历史，就是以长城为界展开的斗争的历史，近百年才发展到沿海地区。而沿海地区则一攻就破，西方的坚船利炮曾肆虐地打开了我们的国门。过去几千年是不存在这种现象的，如果不把这个问题看清，中国历史就没法研究，就会沿着前人的老路走下去，而且我也解释了封建社会为什么会这么漫长，为什么它没发生变化，其实它也有资本主义的萌芽出现，如果按照正常规律它也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了。

唐宋元明清，五大朝代，异族统治占三。每一个汉民族的王朝，都有一个被少数民族破了的历史。这叫大历史观，美国一个历史学家叫黄仁宇，他就提倡大历史观，以万历十五年为界，中国的发展开始和西方拉开距离。这就是他的一种大历史观。和西方对比，我觉得他这个历史观还不如我的历史观大，我这个历史观，一举解破五千年封建文明为什么不变之谜。这个谜，至少是我们目击到的还没有人能解破。这就不是散文家了，这是思想家。

一代又一代的人都这样面对着这样一段历史，又有几个人看破了呢？孔老二也没看破吧，当然他那个时期太早了，他也无法接触。就这一条，就这一条依据，就是解开封建社会文明的一把钥匙。我解开了，没有其他人来解开，我这才叫大历史观。

凭什么？凭的是悟性！凭着我站的角度，我的生存角度，才会这么想，才会这么认识。如果在北京，就不会这么想，你永远觉得那就是边患，但你一旦在这里生活你就变了，眼光发生了变化，你才能发现秘密。就这么一些东西，要让他们真正认识还很难。（哈哈哈）他们还在百家讲坛讲历史，讲什么历史啊，你懂历史啊？你讲的都是啥啊？都是东抄西拼的，讲的都是一些过程，开开玩笑而已嘛，是不是？（哈哈）你给我讲出点观点来，你给我讲出点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讲出什么了？

文化不是复述！文化是创造！复述没有意义！复印机比你还复述的好！自己看到的东西要找到自己的认识，这个认识还必须要正确，不正确就是胡说八道，所以要看看自己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