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禾木的路

雪骑在风的背上。雪落在雪的身上。

天和地走过千年万里，在这里慢慢靠近。思念，以轻柔的白色缓缓诉说，纷纷下坠。

通往禾木的路，被雪雾笼罩，被积雪压实。铲雪车刚刚把沉积的雪推过去，半空中的雪就你追我赶地落下来，落下来。

一个庞大的车队，划破黎明的静寂，穿过雪布的迷阵，向禾木进发。

一辆车跟着一辆车，一辆车跟着一辆车。几十辆越野车排着长队，缓缓前行。

来自四面八方的陌路人，因为同一个目的地，成为同行者。

路是窄的。通往禾木的路，一如通往天国的路。

路的左侧是高高堆起的雪，路的右侧是让人眼晕的悬崖峭壁。

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司机所有的经验都被消解，乘客所有的想法都得搁置一边。

多少年了，一到冬天，通往禾木的路就被雪封住了，里面的人出不来，也不想出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也不想进去。只有等待春天来临，只有等待冰雪融化。

没有雪的季节，禾木人在短暂的热闹中积蓄热量。随后，在漫长的寒冷中，在一轮冷月的注视下，用雪堆起一个世界，沉醉到冷冷的醉意之中。

从布尔津到禾木，只有这一条路。

这条路最初是属于马的。许多年里，路上只有马和骑在马上的人，只有马拉爬犁和驾驶马拉爬犁、乘坐马拉爬犁的人。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到这里赏风景，看生活在这里的陌生人群，品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整个夏季，汽车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热闹一场接着一场，风景迷人眼。

冬天，寂静重回禾木，星星恋恋不舍，月亮夜夜挂着，尖顶木屋在风雪中醒来又睡去。几年前，来这里看雪的人，只能坐马拉爬犁。马可以随意在雪中行驶，爬犁上的人只能干干冻着。

铲雪车终结了禾木大雪封山的神话。从此，在荒芜寒冷的冬日，外面的人也可以坐在温暖的车里，到这里感受童话中的冰雪世界。

车队缓缓前行，雪还在下。

快到山口时，走在最前面的车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车也一辆接一辆地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一个人——头车上的领路人。他拿着喇叭对大家喊：车要靠右行驶，左边的雪中有沟，容易陷进去。他一再交代，后面的车要紧跟前面的车，大家一起走。

领路人站在远处，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头车一走，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紧紧跟随，谨慎前行。

五米之外，茫茫一片，因为跟着前面的车，我们车的司机显得很轻松，他一一回答每个人提出的或幼稚或古怪的问题，甚至还给我们讲了几个笑话。

雪没有停的意思，外面也没什么可看的。车上的几位女士请司机停一会儿车。就一小会儿，她们说。司机紧紧盯着前面的车，不太想停，但听到女士们的请求，又不好不停。

我们的车一停，后面的车就一辆接一辆跟着停了。

等女士们冲上车时，前面的车已不见了踪影，刚刚留下的车辙也被雪顽强而轻柔地完全覆盖。

司机瞪大双眼，极力辨着哪是路哪不是路，整个身体几乎趴在了方向盘上。雨刮器吱吱不停，却无法将前路刮得更为清晰。

一车人的眼睛都盯向前方，看着看着就不知道路跑到哪去了。

此时，我们的车成了后面车的头车，司机成为暂时的领路人。从他严肃的神情中，可以感受到，领路人不是好当的，跟着前面的车行走时，他只需要管好自己和自己的车就行了，一旦成为头车和领路人，一副沉沉的担子就压在了他肩上，他得确保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是正确的，才有可能把后面的车带到正确的路上。

刚上路时，我们看到前面的头车，觉得真是太风光了，想走快就走快，想走慢就走慢，后面跟着整整一个车队和几百个人。但当我们的车成为头车时，才突然感到危险随时在身边潜伏，它会乘着雪的掩护把我们全部俘虏。

终于看到前面车一闪一闪的尾灯时，车上所有的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自此，再不敢随意停车。

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平时再牛的司机都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前面的车走。

雪不停地下落。

这又轻又薄易融易失的雪，如落在我们灵魂里的微尘，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渐渐就厚实起来。如果不及时打扫、清理，迟早有一天，它把原有的一切完全覆盖，泥泞了生命的角角落落，全非了面目的细微之处。

在晴朗的无风雪的日子，在或平坦或崎岖的路上，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向导，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谁也管不着。

在通往禾木的路上，前路不清将我们紧紧相连，路途艰险让我们抛却自我。所有的人，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有怨的有仇的，心里不服的，表面算计的，此时，都格外同心，相互关照，格外沉默，彼此相依。只有这一条路呀，这一条路通向禾木，通往人心向往的那一片净土。

这种时候，只有在这种时候，在生命陷入绝境，看不清前路时，我们才会愿意跟在向导身后，他走一步，我走一步，他向左我就向左。他向右我就向右。不问为什么，也没有为什么。

美景不会轻易到达，轻易到达的谁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