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网讯 在乌尔禾风城,也叫新疆魔鬼城纵深地带的一个裸土高台上,我独自站了许久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轻。我暗暗提醒自己,这时如果有风,我可能会像一片树叶一样进入风的追寻之中,而这时没有风。这时一个阴霾密布的中午,当我们驱车进入魔鬼城“城堡”林立的中区时,其他几个人要去捡砂土中的奇石,而我,一如既往地要在每一个陌生境地独来独往一段路,哪怕只有片刻的时间和十分狭窄的空间,我一定要让自己的心和一块山石、一棵树或一朵云对话。这种对话有时在心里默默念叨,有时从舌尖上轻轻吹出,有时在双唇间悄悄吐露,有些话轻得连我自己也听不见,我更怕别人听见后,说我犯痴。所以,在自然山水的包围中,每当别人很理解地让我独处一隅时,我的心情会立刻沉静下来,然后轻轻地“呀”一声。
一个人独处时,就可以像孩童一样笨拙地抚摸一棵树的皱皮,就可以捧起细沙让它从指缝间细细流出,就可以在心中想象头顶的那片云到底要漂到何方,就可以放纵心灵的鸟儿参与山林间百鸟的合唱。
接近并能触摸自然,就应该是一个人,慢慢的,悄悄的,只有这样,你所观赏的山水草木才会认识并接纳你的灵魂进入,我认为,我一直这么认为。
就在那天魔鬼城被风雕刻的高台上,我把手伸进一道道风窜过的凹槽里,凹槽里本来粗砺的砂石,被千百年来的大漠狂风打磨成光滑的通道。之后我想和面前更巍峨的一个“城堡”交流,我盯盯地注视它许久,我就想闭眼或眯眼,把它们化成一亿年前准噶尔盆地白浪滔天,由砂岩组成的小山渐渐从湖底升起时的景象。再之后是风,永远的风不舌昼夜,从远方奔来,目的就是打造一个风声鹤唳的世界,让万物恐惧,尤其是让人感到天地之威。
人把许多城都挤满了,风在许多现代化的城里处处碰壁,连拐弯的地方都没有。风是大自然的呼吸,它总要有吞吐畅通的地方,魔鬼城这个地方它自己打造,自己享受,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都是多余,都是风城的污点。
一阵凉意袭来,我放眼四顾,同伴大声呼叫:“起风了,快走。”我急忙爬下高台,顺势好好摸了摸它迎风一面的脸,心里说,主人来了,我该走了。下得山来,我浑身是土,别人手里或多或少有几块石头,而我一无所获。
不算太大的风从城的街巷里奔跑而来,这里的风一来就挟着呜呜的呼叫之声。我还没上车,头发就被风吹得像野草一般东倒西歪。风打在脸上很疼。我又在心里抱怨了一声:我在这里什么也没拿走,打我干甚。风不管,它仿佛在执行风神的旨意:进入这座城池的人都该打,因为这里不是人的领地。
一身黄尘,一脸尴尬,我手中没有捡到戈壁奇石,我的心头堆满砂岩。风是一把刀,它把中国最美的雅丹地貌中的天然砂土城雕刻成为魔鬼城。风厉害,它还把许多行走在黄土大道上的人,有的雕成英雄,有的雕成魔鬼。
这一天,风把几个不识相的人扫出魔鬼城。我是其中一个。
生活在大西北的人,总觉得自己跟沙漠很近。其实每个人的心对它躲得很远,即使走入沙漠惊奇之后嘻嘻哈哈留下一阵笑声,沙漠的一片苍凉也会将人的好奇逼走。
我一个人手捧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细沙,是在一群新闻同行走沙漠公路之时。那天下午三辆车准备一鼓作气走完近500公里的沙漠公路,但一上路风就在公路上打旋了。远方的黄沙帐被空中的气流轻轻扯起,随即黄沙就像混浊的水一样漫过公路。不敢贸然前行,一行人只好住宿在民丰县。尼雅宾馆的服务员告诉我们,刮风的时候,一出城就没了方向。宾馆里的客人,许多都是被风留住的。我们抬头看天,弥漫的黄沙直扑眼帘。
第二天清晨风停气清,三辆车精神抖擞直扑大漠深处。在刚进入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领域时,每个人都像进入繁华都市一样,眼睛对车窗外的一切流露出激情与兴奋。但随后看无边的沙浪滚滚涌来,视觉的疲劳随之产生。
在车行200公里左右时,我们估计已到了这世界第二大沙漠的腹地,大家下车,确定20分钟休息、照相。我以需要方便为借口,独自走过两道沙梁。在车上我就告诉自己,到了这样的境地,必须单独和沙漠相处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我知道只有独自沉静片刻,我才能把一分心思留在这里。这里才能成为我今后的思念之地,它才能在我今后几十年的睡梦中常常出现。这就好像和恋人相处,最刻骨铭心的内容,都是单独在一起的倾心交流。此刻,我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心腹之地,我怎能瞥它几眼就匆匆离去呢?
就这样我脱了鞋袜端坐于沙梁的半坡上了。面对浩瀚沙海中的苍茫气象,我闭上眼睛,极力想让自己此时的心情和周围的寂寥共成一个混沌世界。从上下看,地老天荒;从内外看,心物两忘。我把细沙捧在手里,然后用沙揉搓脚踝。约5分钟后,我猛然站起,感觉远处的沙浪把柔软的身躯扭动了一下。
此时上午的阳光斜斜飘来,许多曲线这边起伏,那边蜿蜒,富有韵律的动感在大漠的无言无语中伸展。这时我想起广告中说到的曲线,总要跟女人的身体之美连在一起。广告人如果都来看看大漠中飘逸的曲线,联想一定会更神密,更悠远。我让自己的视线凝聚到沙海的一朵浪上,只要细看浪峰上的曲线,它很快就把你引向天边,后面一条曲线伸来,乍看是陌生的,细瞅又是熟悉的。大漠用如此线条勾勒自己,它的内心一定很温柔。
看着大漠的表层,遐思无穷。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到了黄沙深处会有什么?过后上车才慢慢想起,黄沙万里腾细浪,细浪深入有宝藏。楼兰、尼雅、小河、米兰等历史古城,那么诗意的名字如今在史册中优雅地展现,而它的城堡,却在沙海深处关闭着古老的梦。这不免让人伤感。
我该走了,我不能一人呆得很久,否则会让别人担心。我再次抓起 一把黄沙,我极力把清凉、细柔的沙子在手心里捂热。这沙里有地气呵,它是大地之母造就的另一种瀚海,它和碧波万顷的蓝色大海一样,都是一片辽阔的圣地。我把捂热的沙子放回到沙坡上,就是想让我生命的元气和温热的地气相交融合,这样能达到天人合一吗?
在沙漠腹地,亲近一会寂寞,享受一点孤独,那种心灵的收获唯有自知。
一直以来,我对水的响声特别敏感。尤其是在野外,一阵叮咚的泉水涌动和一阵哗哗的流水声,都会像亲切的人语一样叫停我的脚步。在喀纳斯湖畔木屋居住的一个黎明,我就是被一阵阵水声叫醒的。
那一夜我和单位的同伴都睡得很晚,等天色刚刚亮起,游人都在熟睡中。人在睡意很浓的时候,一般的声音不会惊动黎明的梦。而我确实一睁眼就睡不着了。我感到哗哗的水声就在木屋下面,像一群乡村妹子的嘻笑。透窗一望,木屋之间的青草已走出朦胧的境界,叶尖上的露水已在晨曦中发光了。这是一个人享受自然的绝佳机会,我怎能再安睡呢?
出了门才知道,水声是不远处深沟里的河水发出的。喀纳斯湖其实是额尔齐斯河支流喀纳斯河上最宽的一部分,它流入这个豆荚形的湖区以后,又平缓而柔和地流向下游。美丽的月亮湾,就是在潺潺水声后面漫延而成。
要到河边,必须穿过一片密密的草地和白桦林。刚进入草地,我就像浸入到清凉的水中,重重的露水在打湿所有的花草后,开始浸淫我的身体了。我抻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手掌心里就是一片潮润。那些半米高的草茎你只要一碰,叶片上的露水就如碎珍珠一般撒下。我贪婪地呼吸着这地球上一流的空气,内心是独占了许多便宜的窃喜。
此时天色大亮,估计山那边的太阳已沐浴一新。像新郎倌一样要来会幽谷里的美人喀纳斯湖了。这样,河水就把声音又闹大了一些,等我来到河边,水声像把许多笑声引来了。然后又随无数水珠把声音泼洒出去,山水的这种异趣,大该只有在人声稀少之时才能独享。因为这是真正的自然之音。自然之音最怕人声嘈杂,而我此时悄声不语,那水声就更能吐露童真,无邪无欲。
山为阳,水为阴。在僻静之处看水听水,水就是一个真女子,就是你的挚爱。它在平缓处流的时候,一派姿容如朗月清风。我逆流而上五十米后,就见到喀纳斯湖的水是如何在密林深处散步的。就如同世间的女子是千姿百态一样,这自然界的水也有多种多样,喀纳斯湖流出的水在这里是一位静气的才女,清冽的眸子饱含春意,步履珊珊,流到迂回处,水流绕成一面椭圆的镜子。这清晨的水气如白纱一般罩在水面上。水在动,又仿佛没动,水中倒映的云在走,又仿佛没走。两岸百柯摇动尽揽怀中,却又没有散乱其影。一切都在不经意间组成一幅画。这样的景致,倘若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水边,倘若无数的脚步踩在浅水里噼哩啪啦,还有更多的相机欲摄去水之魂儿,那这些水还会透出恬静的女人味么?
没有雨。但水边的石头都是湿漉漉的。我想坐,但不能,就突然想起儿时玩水的情景,手持一块薄薄的片石,横着斜斜地甩出去,看片石在水面上能窜出几个圈,水圈越多,那手上功夫就会引来一片孩子的惊呼。我当时也找到一片彩色的片石,并想试一试能甩出几个圈,就在手臂抬起的时候,我放弃了。我突然觉得这一汪水的宁静是不该被打破的,犹如一位淑女的幽梦是不该被惊动的。因为怕吵醒别人,我清早出门前没有洗脸,当我两手掬起一捧水想洗脸时,自己先笑了,问,这是洗脸水吗?回答,不是。不是洗脸水的就喝一口吧,我对着一捧水深深地吸一大口。净水入口,沁入肺腑,犹如一股灵泉注入丹田。
伫立水边良久,浑身已觉通透。心思进入联想,唐代王维的诗句淡淡浮出。“独坐幽篁里”的禅意从何而来,那首先是看见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妙境。大自然山水蕴含着宇宙之精髓,就在那曲径通幽处一点一点渗出。看到神秘处,人才能回到内心寻找自己迷失的性情。就在我返身要走回木屋的那一刻,我想起了苏州园林中人造山水。那些巧夺天工的假山浅水,如盆景一般,是可以被人把玩的,而真正充满自然之清气的山水,人只能默默地敬畏,深深地叹服,慢慢地入境。
不知为什么,我每到野外的空地上,就一定会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好像看久了那里会突然冒出什么新鲜奇异的东西。假如进入山区,高山叠峰挡住了地平线,我就会盯住某一个山头某一处石壁不停地猜想,比如那个山头的造形像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到河北承德参加一个论文研讨会,有一天我爬上磬锤峰,当时看着那个伫立在天地间粗壮无比的棒锤,我对它的凝视足有半小时,我想应该是这样,假如这石棒锤有知,它应该把我热切痴迷的眼光收进心里,并能牢牢记住我,这比许多人在上面的刻字、写字留名纪念更为深刻。我如此久久地用眼光把它镌刻在我心里,说明我有意。人和自然能达到彼此有情有意,那是我面对山水时最深切的渴望。
那一天我盯住一只鹰了,一只在天山松林上空盘旋的鹰,它牵引着我的视线,从晴空里滑翔,它在我头顶飞过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它消失在一座雪山下时,我就又盯着那座山发呆了。是鹰在向往雪山呢?还是山在羡慕一只鹰?
时值七月,山下早已酷热难耐,山上却依然凉意森森。这一片山区距我所在的城市不足80公里,上山野游,成了许多人双休日的主要活动。那天和单位的同事一起上山,到了山顶,才见这里又是一片新天地。说是山顶,其实只是一块海拔更高的草原。往前看又有数座高峰耸起,又有许多山顶风光在远处诱惑着人的征服欲。有人把登上一座山看作是征服一座山,而我看来,只能是一座山接纳你走进它的胸怀,允许你爬上它的肩膀看远处的风景如此而已。所以,我从不敢在爬上一座山顶后发出胜利的吼叫。而只敢避开众人的视线,朝着一个不为他人关注的方向做心灵的独处。
在这种情景中,我只想让自己的心灵空虚一阵,犹如把一间平常堆满杂物的房子彻底清空。平时人们常说很累,实际是心累。心累就在于心房里堆集的杂物太多,各种复杂的诡秘的心思,不仅占据心灵的空间,有时还会肆意地膨胀,那些密密的网络里,常常开出莫名的恶之花。心之累,缘于此。能把心灵淘空的地方,就是山顶。
站在山顶,如果是晴天,四野碧空澄净,了无杂尘,所有欲念和它所带来的物质都在那一刻变得渺小。高空的清风气流鼓荡着你的衣袖和裤腿。平时做惯了各种动作的手脚,此时四周空空如也,心界之内七情六欲都站不住脚了,眼界之内万物都在脚下匍匐,模糊成虚幻的风尘。这时,由于心中变空了,人就慢慢变轻了。
站在山顶,如果是阴天,眼前乱云飞渡,舒卷从容。这时你可以仔细欣赏云的风度,它们时而聚集,形成浓烈的压顶之势,时而随风飘散,变成丝丝缕缕的轻纱。它们环绕山前,就是一派雍容气象,它们升腾漫游,决没有一丝委琐形态。聚散分合,一切随天情地缘。行云如流水,流水如行云。行亦天然,止亦自然。看到这些,内心的死结也能释然。如是,人又是一阵轻松。
站在山顶,放松自己,让心情展开翅膀去拍击云天,我以为这不便于集体活动。这世间有许多事,大家合在一起做,往往就成了形式。彼此只是你做给我看,我做给你看,虚伪的影子在真实的自然面前毫无立足之地。只有用独处时的真诚面对皇天厚土,宇宙才有一丝感动。
我知道站在山顶让心灵空净只是短暂的一刻,下得山来,我们又会被杂事重重包围,各种欲念又会在红尘中拼到精疲力尽。但仅仅是那一刻的凌空虚净,就足以让我自如许多时辰。
那天我所在的山顶,不是杜甫笔下的“会当凌绝顶”,山顶上的草滩漫坡下去不远同样有一面绝壁。我盘腿而坐,同事们就不再打搅。时间已到中午,阳光在山涧里直泻而下,涧底松林层层肃穆中升出一抹青岚,这就很好。用心看吧,让眼神随那抹青岚飘过去,就能轻轻触摸松林那边静默的山了。突然间,松林里又一只鹰飞起,鹰是天山的骄傲,它一飞上蓝天,我的视野就充满激情。
在这面峭壁的边上,在一片青草滩上,一只鹰因飞于群山之上而骄傲,数座山因立于松林之侧而伟岸,万棵树因撑起鹰的天空而苍劲。这一切,被我独独地看到了。在这个角度,在这个时辰,我的目光离开它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