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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河子作家全宪章作品摘录: 眼光进入到某种颜色之后

2007年07月18日 15:17:30 稿源: 西域军垦 发表评论

  天山网讯 五十岁的眼光是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我有一天突然问自己。我楞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把自己给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这样的情形发生不至一次了。进入五十岁的我,有时会把自己分成两个人,每个都占据着心灵的一半,势均力敌,而且一旦分开,必有两种对立的观点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最后常常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有几次竟然把折腾得心里很累。

    眼下这个话题确实有一点不萞回避的意味。看起来好答,细一想并不简单。我稍作思索,脱口而道:“复杂的眼光。”“复杂的眼光是什么眼光”。另一个我好像对这种模糊的回答并不满意,追问的语气步步紧逼。“复杂的眼光就是看什么都不那么单纯了。”当我作这样回答的时候,我的眼前立即飘浮着五颜六色的纸片,红黑黄绿青紫……便给自己前面的话作了形象的比喻:复杂的眼光就好像人生的眼眶里积存了许多色彩,混合在一起就是杂色。用到这个蹩脚的比喻,我自己先笑了,笑的挺不自然。

    在这个多彩的世界上,人总是要被不同色彩浸染的。土黄色是大西北的典型色。当我还没进入青年时代就走进这土黄色深处的时候,我的眼里看土就是土,沙子就是沙子。我在一个农场连队里安身立命,这里的职工们用一种宽厚的目光接纳了我。我们一群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不知如何才能和这土房子融为一体,因此一个个心里怯生生的,眼里望着一棵白杨树都会涌出一股求助的目光。那些来自天南海北、住在土房子里的老职工们,似乎只知道天亮出工下地,天黑收工回家。一茬茬小麦、玉米长起来,然后收割、脱粒、打包运走,而人却总也摆脱不了饥饿的阴影。

    一个七月的傍晚,连队的钟声突然敲响。紧急集合后才知道,有人从麦场上偷了一盆小麦在家煮着吃。连队领导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要召开批判会进行坚决斗争。由于我曾声音洪亮地代表班组上台念过夏收战役的决心书,于是我们这个班在批判会上发言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肩上。

    现在的十六岁应该是上高一的年龄,而我在当时已成为一个代表着正义的战士。在批判会上,那个家有五个孩子的偷麦者,已被人押在台下,一个装有煮成糊状麦子的盆子吊在他脖子上。台下一阵阵口号,会还没开始,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已被一盆麦子坠得站不住了。

    我的批判是充满火药味的,我用无情而犀利的语言打击自认为是一个敌人的男人。我的眼光里没有一丝软弱,直到那个男子瘫倒在地,没煮熟的麦子糊满一身,我都没有流出一丝怜悯的目光。我相信当时的目光充满仇恨,而且绝对真诚。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岁月里,仇恨曾填满很多人的心,包括少年的心。在那个没有爱的氛围里,仇恨的目光把人际关系烧成一片枯黄,而焚烧的后果我们全然不知。

    那个为了给五个孩子填饱肚子的父亲被监督劳动了。他的家就在我们宿舍的后边。这是一个来自甘肃张掖的职工。从那次批判会以后,他好像没有记恨我。每次相遇,他一声声沙哑的问候,让我难堪,慢慢熄灭着我那血气方刚的仇恨之火。倒是那几个孩子,默默记存着对我的恨。我看到他们七八岁的眼光里,向蜶射着愤怒的眼光。他们饿,他们只想吃饱一次,而我……

    我怕再看见他们。

    从此有更多的时间,我的目光不愿也不敢和更多的眼光接触,空闲的时候,我便到连队四周的荒地,看那贫瘠的戈壁,还有一座连一座的沙包。由于缺水,红柳和梭梭都长成了扭曲的身态。这样的地貌最怕起风。起风的时候,人和植物都灰头土脸,失去了本来面目。那是一种怎样的枯黄,给我年轻时眼里里吹进了许多沙子。

    人偶尔在黑暗中行走会有一种刺激,若经常在黑暗中行走,恐惧的感觉就会扒在肩上。眼睛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瞳孔会努力地张大,若是这种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而且还不让自己过于紧张,最好的办法是把眼睛闭上,人一旦把心灵的窗户关上,任何影像,包括黑,就会因为失去人的注视而黯然无光。“窗户”关上了,风雨在外,惊恐和诱惑都在外,心就会走向梦中,返回母亲的子宫酣然入睡。

    黑暗中关“窗”,那是要进入梦乡。而年轻时的眼光里,常含有叛逆的意味。比如,越是黑暗的地方,越发不愿关“窗”,就偏让大块大块的黑暗涌进窗户,让心接受黑暗的浸淫,然后看它作何种反应。害怕呢?惊讶呢!还是要在黑暗中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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