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6日,联想、TCL、同方、长城等主流PC厂商联合宣布,从即日起其家用电脑全面预装Windows XP。占据国内市场半壁以上江山的大腕们都来捧场,可谓给足了微软的面子。
站在新闻发布会的演讲台上,微软中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兼OEM部总监侯凯文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是他从美国总部到中国一年半以来,最开怀的一天。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不知他是否愿意回味“甲方”与“乙方”(微软与PC厂商)艰辛的博弈历程?
“坦诚而不愉快的交流”
挨家走访国内PC厂商,是担纲微软OEM业务的侯凯文初来乍到时的必修课。
虽然预想到离家多年后重归故乡可能会“水土不服”、中国和美国软件市场发育成熟度的不同难免造成“文化震荡”,但侯凯文还是对遭遇连珠炮似的“攻击”有些措手不及。
在不久前TCL组织的媒体见面会上,侯凯文以嘉宾身份出席,谈及与TCL电脑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杨伟强的“交往史”,他的开场白一带而过但令人印象深刻——“我们的第一次会面虽然坦诚,却并不愉快”。笔者在会后探究到个中细节:“那次交流大约40分钟,头35分钟根本没谈生意,我没说上几句话,基本上是杨伟强发表‘控诉式’的演讲”——从铭刻在侯凯文脑海中的“霸道”、“不负责任”等关键词中,对“演讲”的具体内容当可推之一二。如今已与杨伟强私交甚笃的侯凯文,抚今追昔时显然会自觉不自觉地“软化”曾经可能发生的激烈碰撞,在轻描淡写的“不愉快”背后,笔者似乎瞥见了彼时的刀光剑影。
与国内数家主流PC厂商逐一“交手”之后,侯凯文发现杨伟强的牢骚满腹并非个案,“和各家厂商的初次会面互动交流都很少,几乎成了对方发难、自己倾听的一言堂,有点在法庭上受审的感觉”。其实,这些厂商的高层领导碍于情面,对侯凯文的态度还算客气,质疑的问题也集中在商业谈判领域,如“Windows的价格为何那么贵”、“中国老百姓怎能消费得起”等;而到了中层干部和销售人员层面的沟通,类似“美国公司凭什么在中国拿走这么多钱”、“你还是中国人吗”等非理性乃至涉及人身攻击的问题会不期而至。
侯凯文(左)和杨伟强之间打破坚冰是微软与国内PC厂商关系转暖的缩影
在这样的外部环境下,侯凯文意识到短期内不可能大刀阔斧地拓展OEM业务。在举步迈进之前,他需要熟悉空气和泥土的味道,希望找到化解怨气的方法,渴求创造携手同行的氛围。
“随便走走”的意外收获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被众多PC厂商“洗脑”的侯凯文,决定通过实地考察改变信息不对称的状况——这也是联想集团高级副总裁刘军、TCL电脑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杨伟强的建议——到各地“随便走走”,没准会有意外的收获。
回国后,侯凯文的活动区间局限在北京、上海,看到的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感觉“跟华盛顿、纽约没太大差别”。等到游历过华北、西北、东北、西南等地区的中心及二、三级城市,他才发现“贫富差距比想像中要大”,“不说远的,从北京市区驱车2个小时,就会看到生活还比较贫穷的地方”。给侯凯文印象最深的是在某个声名远播的省会城市,晚上去大排档“体验生活”时遇到的情形:小到8岁、大到50多岁的人在周围卖唱,“5元一首歌,‘带感情唱’再加5元”,“怎么也想不到,‘带感情唱’竟然是边哭边唱,让人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走了一大圈”之后,对国内经济版图不均衡性感触颇深的侯凯文,发现PC厂商的很多怨气不乏合理的成分:在相当一部分经济尚不发达的地区,价格确实是制约信息产品消费的主要因素,厂商在制定策略时必须考虑到普通老百姓的承受能力;另一方面,培育市场是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单靠PC厂商的力量难以使市场持续、健康地发展,“微软必须积极参与其间,否则自己也没有未来”。
“随便走走”的经历甚至影响到了侯凯文后来奉行的“接待政策”:从美国总部派到中国考察的人,无不对北京长安街和上海浦东的壮观叹为观止——侯凯文觉得千万不要只让他们转这些地方,否则“可能对制定中国市场政策带来偏差”,“要让他们走得远一点”。
“不再简单地数数” 其实,侯凯文耳濡目染的最大收获是:“开始学会站在PC厂商的位置上考虑问题,思维的角度更加多元。”
在一段时间里,微软更看重实际销量与预期值之间的差距,“估算PC厂商能卖多少台电脑,然后要求并监督其按相应配比采购操作系统”——这种方式虽然有望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极易忽视特定市场条件下规范运作的难度;若强行“一刀切”,还可能“伤害PC厂商的感情”,影响长期合作的信任程度。侯凯文认为,“简单地数数对账并非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很多大而化之的策略也必须进行分解、细化”,“只有多替PC厂商着想,微软的OEM业务才能以更快的速度推进”。
能自心底产生“利人即利己”的理念,侯凯文不仅得益于“走万里路”的切身体验,而且受惠于和PC厂商的“二度交流”。“初次碰面是被动地‘受审’,再次会见则是主动地倾听”——尽管都是以听为主,但谈话气氛和沟通内容都发生了变化,双方逐渐进入探讨实质性话题的状态,侯凯文对PC厂商所处的市场环境、面临的实际困难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当知道他们克服上至公司体制、管理机制,下到交通运输、银行贷款、申请外汇、员工出国等方面的重重阻力,筚路蓝缕发展到今天,每一个人都会为之动容”,“ 将上述境遇交给任何一家国际厂商应付,都不可能比国内厂商做得更好”。
与联想集团总裁杨元庆共进晚餐,被侯凯文称为观念转变的“标志性事件”。双方入席后,“本来打算就采购量理论一番”的侯凯文很快放弃了初衷,不知不觉融入了杨元庆营造的语境中。“整个一晚上既没谈采购量,也没提价格”,但预期落空的侯凯文依然感到尽兴而归:“杨元庆讲述了联想是如何从小草长成大树的,对与上游供应商密切合作在其成长历程中发挥的作用予以充分肯定,人情味很浓且富有说服力”,使人不由产生“如果与联想的关系搞不好,是微软最大的失败”的想法。
OEM业务面临转型对微软而言,全面、深入了解PC厂商的最大价值在于发现并满足其多层次的潜在需求,摆脱彼此抱怨的怪圈(详见“挑灯看剑”),使OEM业务提升到崭新的境界。
早在侯凯文负命奔赴中国之前,微软总部的美国老板就向其描绘了OEM业务未来发展的蓝图:如果将过去的操作系统比喻为摩托车发动机,那么当今的操作系统则已变成了飞机发动机,其内部复杂程度及对外围设备的要求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这客观上促使OEM业务的运作模式必须从简单的买卖关系,演进为融技术交流、增值服务等丰富内涵于一体的全方位合作。
上述洞见可谓切中要害,为侯凯文在中国市场打开局面指出了一条明路。表面上看,PC厂商与微软矛盾的胶着点是操作系统的价格,前者认为过高,后者则不以为然,二者谁都无法说服对方;但深层分析可知,PC厂商之所以对价格的敏感性非常高,除缘自市场前线销售的切肤之痛外,与既有OEM业务以买卖关系为主、难以满足其多元化的潜在需求不无关系——缺乏附加价值的生意当然是价格至上,像买卖白菜一样杀价在所难免。
对于价格与价值的关系,侯凯文亦有一套高论:以修车为例——车子坏了,找家要价600美元的店铺,车修好了,且得到免费的汽车美容,用户觉得值;另一家店要价200美元,但修完后故障仍未完全排除,其他服务项目也没有,用户自然觉得不值。“上千名工程师、耗时2年多、花费40亿美元研发出来的操作系统,价格不可能太低”,“与盗版相比,无论微软制定什么样的价格都永远是贵的”——当然,微软正努力将操作系统的价格控制在占整机价格的1/10左右,OEM业务的定价原则也渐趋合理且更为灵活;“但问题的关键并非微软将价格降到多低的水平,而是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服务,无论PC厂商抑或最终用户,更看重的都是物有所值,而非一味的
低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