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道路,虽然蜿蜒曲折,但却执着的贴着悬崖峭壁、穿过平均海拔2300米的群山、越过峡谷,跨过河流,使天堑变通途。
这条公路几乎是完全靠人的体力修筑出来的。
这条公路就是贯通天山南北的新疆独库公路(独山子—库车),长562.75公里。
1974年,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基建工程兵12支队数万名官兵历经10年建成这条公路。
20多年过去了,20名当年的筑路老兵将重走天山路。
我作为天山网记者,有幸跟随修筑天山公路的老兵参加了这次“重回天山路”活动。
我是第一次走这条充满传奇色彩的天山公路。
1、20年后天山老兵重穿军装
2006年7月28日一大早,我怀着非常兴奋的心情赶到乌鲁木齐市头屯河区,参加在武警交通二总队举行的“重走天山路”启程仪式。
武警交通二总队,就是当年修筑天山公路的部队。
一走进部队大院,我四处张望,想看看创造筑路奇迹的天山老兵是什么样子。
我转来转去,看到的都是年轻的战士,他们列队唱歌,歌声豪迈有力。我想,筑路老兵当年一定也是象眼前这些战士一样充满青春的风采。
20年过去了,岁月一定使老兵们改变了很多。
我发现有一群穿军便服的人正在列队集合,他们的年龄约50岁左右。我以为他们是军官,但他们为什么没有佩带肩章呢?
我问身边的武警交通二总队门诊部左加宽主任:“请问筑路老兵在哪里?”
左主任一口江苏口音,笑呵呵地说:“就是他们。”
“是他们?”我很惊讶自己没能看出穿军便服的人就是筑路老兵:“我以为他们很老了,但他们显得精神,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
“那是因为他们穿军装了。” 左主任微笑着说。
我仔细打量面前像现役军人一样列队的老兵。他们有的人头发白了,有的人秃顶了,有的人牙掉了。
“他们当兵的时候,有的才18岁。” 左主任说。
后来我才知道,在修筑天山公路的时候,左主任曾是部队里的一名医务人员。现在,他已经是四颗星的大校军衔。
2、哈希勒根的白云圣洁得令人想跪下
“重回天山路”车队从乌鲁木齐起程。途经石河子市,老兵们参观了军垦博物馆。午饭后车队继续前行。
车队行至独山子,开始向天山深处进发。
路越来越险峻。
坐在汽车上,看这边是陡峭的岩壁,似乎要铺天盖地倒塌下来。看那边,是万丈深渊。
老兵们在车上望着窗外,向我讲述当年他们筑路的故事。
他们当年住过的地方现在已成一片废墟。
随行的记者们想下车拍照、录像,但没有获得允许。原因是:太危险,害怕山上滚落下石头。
当年筑路时,有多名官兵就是被山上落下的石头砸残、砸死的。即使是核桃大的石头也能致人于死命。
因为不能下车,我没法拍到天山公路最为险峻的路段,心里感到非常遗憾。
汽车一会儿绕山而上,一会儿又环山而下。我们的车队在群山中有时在山顶,有时在山脚。
车队翻上第一个冰达坂,在哈希勒根隧道前停下。这里有一条防雪走廊。远处的山顶白雪皑皑。头顶上的白云圣洁得令人想跪下。
老兵们下车后,纷纷相互拍照留念。有的记者则走下路基,拍摄一块巨大的冰体,有的则围着路边的野花拍个不停。
此时的我,隐约感到头微微胀疼,呼吸短促。上车后,我的耳膜像坐飞机似的鼓胀,周围的声音小了许多。我莫名其妙,问同车的范作功先生:“我这是不是高山反映?”
范先生是这次“重回天山路”的老兵,他说:“现在汽车开始下山,慢慢就好了。”
汽车到山脚,他微笑着告诉我:“你刚才就是高山反应。”
老兵们告诉我,当年有不少官兵由于高山反应患上急性脑血肿而牺牲。
轻微的高山反应使我感到既紧张又兴奋。我为自己第一次体验到高山反应而兴奋,同时又庆幸自己仅仅是“浅尝辙止”。
自治区交通厅高管局李欣处长曾经告诉我,他当年参加了对独库公路的验收工作。有一次他在防雪走廊顶上跑了一段后,突然呼吸急促,差点喘不上气来。那一次,他着实领教了高山反应的厉害。
李欣至今还清楚的记得:“那时有人把鸡带到工地上,你抓鸡鸡不跑,它跑不动。由于高山反应,鸡冠发紫。”
……
车队到达乔尔玛。
在这里,有一座纪念碑,是1984年由自治区人民政府和新疆军区修建的。上面镌刻着为修筑天山公路而牺牲的128名烈士的名字。他们中年龄最大的31岁,最小的只有16岁。
在纪念碑落成后,又有40名筑路者在后期施工中牺牲。因此,他们的名字未能刻在纪念碑上。
晚上,我们住在乔尔玛公路养护站。虽然住的是平房,陈设简单,但床被等一切干净整洁,像宾馆似的。7月的乌鲁木齐很热,但晚上在乔尔玛穿单衣会冻得你不想出门。好在房间里有暖气,使我们感到一些温暖。
3、老兵在烈士墓地致军礼
7月29日早晨,乔尔玛,在天山公路纪念碑前举行祭奠烈士的活动,老兵们敬献花圈,并向牺牲的战友默哀。
老兵王玉海,在纪念碑前忍不住热泪夺框而出。
王玉海19岁时从北京入伍来到新疆修建天山公路,荣立三等功2次,嘉奖多次,曾荣获团中央授予的“边陲优秀儿女”银质奖章。那时,他每天背石头砌挡土墙,棉衣几乎成了绑在身上的破棉絮。他在给家人的信中,这个北京兵总是说一切都好,好像部队的生活很轻松。他的父母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儿子在修筑天山公路时过着怎样艰苦的生活。
老兵李庭美,修筑天山公路时他是连队指导员,荣立三等功三次。在纪念碑前,他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那时的思想工作非常好做,一说就通。”他告诉我:“那时候出工不用叫,没到出工时间战士们就早早的来到了工地上。不过,到了收工的时候,叫到叫不下来。”
老兵范作功一谈到过去,总有说不完的话。有一件事他念念不忘:有一次,刚入伍不久的他和战友用汽油桶去山下抬水。老战士怕把他累坏了,主动上前帮他。
“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有多少双手抓在抬杠上。”范作功告诉我:“我只知道抬杠已经离开了我的肩膀。”
石文华,湖北省一名退休干部,他是烈士石博涛的父亲。
石博涛牺牲时是一名排长,他本来有三次活下来的机会,但都被他放弃了。他原本请假三天,但他放心不下正在打隧道的战友。他提前一天归队,结果他在回到部队的当天牺牲了;他回到部队即进入隧道参加施工。隧道发生塌方后,他将一名受伤的战士背出隧道,然后又转身进了隧道。如果他将那名受伤的战士背到前面的医务所,他就可以躲过第二次塌方。但他把伤员交给别人后再次进入了随时都可能发生危险的隧道;可怕的塌方再次发生,石博涛将一名战士推出50厘米外,那名战士得救了,而他却被活活砸死。如果他首先自己退出50厘米,他就会活下来。但他在最后一刻,再次放弃了最后一次生存的机会。
陈蓉,22岁。她从湖南来参加这次活动,要看看父亲为之献出生命的天山公路。她不停地向认识自己父亲的老兵打听她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父亲参加了天山公路的修筑,由于积劳成疾而病逝。那一年,陈蓉年仅5岁。
……
离开乔尔玛,车队继续前行,行至一座山顶上时,车队停了,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请大家下车休息一下。”
站在路边,脚下是塔松、草地构成的绿色大峡谷,星星点点的毡房、牛羊和银链似的河流更使天山显得巍峨壮丽。
一位记者在路边拣到几块植物化石,很多人惊讶得半信半疑。当有人试图走近路边悬崖寻找化石时,被自治区交通厅办公室副主任王之安挥手制止:“请大家注意安全,不要靠近路边!”
每次在山上停车,王之安都非常紧张,生怕出现意外,不时大声提醒大家不要靠近路边的悬崖。
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然而,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拣块石头观赏而已,当年筑路的官兵则是年复一年在这里劈山开路啊!想想他们每天置身于险境,我不寒而栗。
老兵石如海告诉我:当年参加筑路的某团一连,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因工牺牲了三任连长。其中第三任连长就是被飞石砸在头上而当场身亡。
……
这天的午饭安排在那拉提公路养护站。吃完午饭后,前往新源县。
新源县有个陈俊贵,他在修筑天山公路的时候,有一次执行任务迷路,同行四名战友死了两名,只有他跟陈卫星活了下来,他俩双双被冻残。
陈俊贵退伍后,从辽宁省展转回到新疆,把家安置在新源县。
新源县有一块墓地,埋葬着54名为修筑天山公路而牺牲的烈士。其中,有陈俊贵的班长郑林书和罗强。正是班长郑林书和罗强把最后一个馒头给了刚入伍38天的新兵陈俊贵,才使陈俊贵有足够的体力活了下来,而班长郑林书和罗强由于饥饿和寒冷双双牺牲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陈俊贵每逢八·一、清明、中秋,都会来到这里为烈士扫墓。他为战友守墓的事迹被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和乌鲁木齐晚报报道后,产生了很大的反响。
我们驱车来到陈俊贵的家里,冻掉5个脚趾的陈卫星跟陈俊贵热烈拥抱。这是死里逃生的两位战友在阔别20年后的第一次相逢。
一路上,陈俊贵多次感动地说:感谢武警交通第二总队、自治区交通厅、乌鲁木齐市头屯河区政府主办的这次活动,说明我们的社会没有忘记为天山公路献出生命的烈士,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兵。
我们在陈俊贵的带领下,来到他守墓的地方。20名老兵肃立在墓地前,向光荣牺牲的战友致崇高的军礼。
离开墓地,老兵们在汽车上一遍遍合唱《战友之歌》,这是当年他们筑路时最熟悉的一首歌:
战友战友
亲如兄弟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
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
战友战友
这亲切的称呼
这崇高的友谊
把我们结成一个钢铁的集体
战友战友
目标一致
革命把我们团结在一起
同训练同学习
同劳动同休息
同吃一锅饭同举一杆旗
……
这天晚上,我们住在那拉提公路养护站。
晚饭后,那拉提公路养护站的职工自编自演的一台歌舞晚会,引起老兵们阵阵热烈的掌声。
“筑路养路是一家。”老兵范作功非常感动地对我说:“养路工人克服种种自然灾害,20年如一日养护着天山公路,保障了天山公路的通畅,他们比我们辛苦多了!”
4、在车上坚持不睡觉的老兵
7月30日早晨,我们从那拉提公路养护站出发,前往霍尔果斯口岸参观。
途中,5号中巴车一只轮胎被扎破了,整个车队停下来等待换轮胎。这是我们遇到的最大一次“事故”。虽然是短暂的停顿,但依然让我感到“有些不顺”。但想到修筑天山公路的艰难,我又觉得自己的心理实在脆弱的可笑。
几天来的活动难免使人疲顿,临近中午时,我在车上睡着了。
当我睁开眼,看看左右前后,大家都在沉睡中。除了司机外,只有老兵王玉海没睡。
王玉海离开自己的座位站在车门旁,身体还不时晃动着。
我很纳闷:“你怎么不睡?”
王玉海:“大家都睡了,司机会受影响。”
原来他是怕司机也犯困,便站起来陪司机开车。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很感动。
……
途径伊宁市吃午饭,并顺路参观了正在建设中的伊犁大桥。
下午,到达霍尔果斯口岸。
在口岸,老兵们纷纷在中国界碑前拍照留念。随后来到口岸边贸市场,参观购物。
这些老兵们,当年从内地入伍后就直接进入天山深处筑路施工,多数人直到退伍离开新疆,几乎没有去过新疆的其它的地方。
晚上,住在口岸兰州大酒店。
5、人民日报女记者为老兵献诗
7月31日早晨,车队从口岸返回乌鲁木齐,中途在赛里木湖停留观光拍照。
行至奎屯吃午饭,当日下午回到乌鲁木齐。
在回来的路上,人民日报记者唐宋即兴创作了一首歌颂天山精神的诗。她在行进中的中巴车上,为老兵们朗诵了这首“献给天山老兵”的诗,老兵们感动不已,当即有老兵要求抄录这首诗。
我作为记者也为之感叹不已:“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写诗!”
唐宋笑着说:“看来我是最后的诗人了。”
8月1日上午,老兵们参观了乌鲁木齐市头屯河区工业园后,到国际大巴扎游览。老兵们不仅到处拍照,每个人都买了一些具有新疆特色的纪念品。有的人很喜欢英吉沙的小刀,有的人首选花帽,买葡萄干的老兵都说:“我这是吐鲁番的葡萄干。”
这天下午,举办了老兵座谈会。
8月2日,欢送老兵。
至此,历时5天的“重回天山路”活动圆满结束。
6、老兵觉得自己很幸福
参加“重回天山路”活动,以下几位老兵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玉海:“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很平凡的事。”
范作功:“我们当初来修路的时候,并不是人人都怀着多么崇高的目标。我们的思想觉悟是随着天山公路的延伸才慢慢得到一些提高。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事迹,我也不认为我们吃了很大的苦。我认为还有很多人比我们更苦。”
李庭美:“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们的话平淡无奇,但并没有丝毫减少我对天山老兵的崇敬。
他们的话就像修筑天山公路的石头一样朴实。正是这些朴实无华的铺路石铸造了天山公路。
他们在天山上洒下的每一滴汗水,胜过无数的豪言壮语;他们在天山上洒下的每一滴鲜血,让一切浮华的装饰黯然失色。
正是因为他们在极其恶劣环境下的坚忍和奉献,才有了这条造福子孙万代的公路。
很多老兵退伍后,他们的生活跟很多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一路上,我没有听到他们因为是天山老兵而抱怨什么。相反,我却听到多位老兵多次说同样一句话:“比起那些牺牲在天山上的战友,我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
他们的“幸福感”,让我回味了很久。
……
作者:王大豪
2006/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