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行集中制要以实行民主制为前提

    列宁一生当中，大部分时间处于地下状态，十月革命后又主要处在激烈的阶级斗争和战争的环境中，因此他更多地强调集中制，但在强调集中制的同时，在可能的范围内，他始终都在坚持民主制。

    1921年3月15日，苏俄外交活动家越飞写信给列宁，对中央频繁调动他的工作表示不满。3月17日，列宁给越飞复信，在说明越

    飞工作安排不当的真正原因的同时，纠正了越飞对中央委员会权力运作方式的错误看法。复信说：“您重复（不止一次）说：‘中央——就是我’，您这就错了。只有在非常激动和疲劳过度的情况下才能写出这种话来。原中央（1919―1920年）在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上击败了我，这件事您从辩论中已经知道了。在组织问题和人事问题上，有无数次我处于少数。您担任中央委员时曾多次亲自看到过这方面的例子。为什么要这样神经质，竟写出这种绝不应该、绝不应该的话，说什么中央——就是我。您这是疲劳过度了。”（《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0卷第166―169页。本文引文均引自《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以下只注卷次页码）。列宁的复信强调说，在权力运作方式上，中央委员会是集体决定重大问题，在这个集体中，他只是平等的一员，只有一票表决权，每当处于少数的时候，就得服从多数。越飞把他等同于中央，真是太荒唐太不应该了。复信中提到的“原中央在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上击败了我”，是指1920年12月7日的中央全会在争论工会的作用和任务问题时，列宁的意见占少数，只是后来在托洛茨基挑起的全党大辩论中，列宁关于这个问题的立场和观点获得了大多数地方组织的支持，列宁才转败为胜。之后召开的第十次代表大会巩固了这场大辩论的成果。

    布列斯特和约的缔结，是列宁坚持实行集体领导的又一个范例。十月革命成功之时，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俄德两国还处于交战状态，为了退出战争，苏维埃政府于1917年12月2日在布列斯特同德国政府签定了停战协定，随后就开始进行缔结和约的谈判。由于德方采取以强凌弱的态度，要么接受条件苛刻的和约，要么继续进行战争，俄国党内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列宁认为，俄国国民经济完全遭到了破坏，旧俄军队已经瓦解，通过中心城市起义获得胜利的布尔什维克又没有自己的军队，而新的工农红军还有待建立，因此他主张妥协让步，建议立即缔结和约，即使割地赔款也在所不惜。1918年1月8日，列宁在中央委员会和出席苏维埃“三大”的布尔什维克代表的联席会议上，提出了关于立即缔结兼并性和约问题的提纲（21条）。《提纲》除了申述主张立即媾和的理由外，还警告说：如果继续战争，俄国将遭到最严重的失败而不得不缔结更加不利的和约。（第33卷第247―255页）然而列宁的主张在会上没有得到多数人的赞同。布哈林一派即“左派共产主义者”主张对德国进行革命战争，托洛茨基一派主张宣布停止战争，复员军队，但不签订和约。简而言之，布哈林一派主战，列宁一派主和，托洛茨基一派主张不战不和。表决结果，在与会的63人中，列宁的支持率还不到1/4，仅获15票。（第33卷卷末注113）在此之后，直到2月18日上午，中央在40天中又先后开了5次会，列宁的建议始终没有得到多数的赞同。其间，2月16日晚，德国统帅部通知苏俄谈判代表，德方将于2月18日中午12点结束停战，恢复战争状态。2月17日晚中央开会，当表决列宁关于“立即再次与德国就缔结和约的问题进行谈判”的建议时，会议仍以6比5的多数否决了列宁的建议。当改变问题的提法，提出“如果德国发动进攻已成事实，而德国和奥地利的革命高潮还没有到来，我们是否要缔结和约”的问题进行表决时，会议以6票赞成4票弃权1票反对通过了这一建议。2月18日晚，鉴于德国人全线进攻，迅速推进，中央开会讨论列宁关于立即通知德方同意缔结和约的建议，经过激烈的争论，会议以7比6的多数首次通过了关于立即缔结和约的建议。但德国人没有理会苏俄的表态，而是长驱直入，直逼彼得格勒。在苏维埃俄国各种革命武装力量奋力阻挡住德国人的进攻后，2月23日中央开会，会议再次以多数票通过了列宁关于立即缔结和约的建议，只是这次接受的媾和条件远比以前更苛刻了。鉴于这次表决是7票赞成4票反对4票弃权，而且表决之前和表决之后先后有7名中央委员声明要辞去党和苏维埃的一切重要职务（第33卷卷末注170），列宁在他和斯维尔德洛夫共同起草并于2月26发表的告党员书中特意指出：中央的决定是中央多数的决定，不是中央一致的决定，中央委员会内部的意见是不一致的，中央的决定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正确表达了全党的实际立场，只能由即将召开的代表大会来裁决，但中央的决定既然已经通过，全党就应该给以支持。（第33卷第403页）3月上旬召开的党的“七大”作出了最后的裁决：大会以压倒多数通过了列宁提出的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决议。历史证明，列宁的抉择是正确的。9个月后，德国爆发了革命，布列斯特和约被废除。更重要的是，通过缔结和约，苏俄争得了喘息时机，开展了社会主义建设，组建了工农红军，为在随后到来的3年外国武装干涉和国内战争中获得胜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围绕布列斯特和约问题展开的争论，其实质不在于要不要保卫祖国，而在于在敌我力量极为悬殊的情况下如何做才能保卫祖国。在这场关系苏维埃政权生死存亡的激烈争论中，先后担任和谈代表团团长、成员和顾问的越飞多次参加过对列宁建议的表决，亲眼目睹了列宁在中央委员会里争取多数支持的艰难情景，而且在2月17日晚的两次表决中，两次他都投的是反对票。（第33卷第548页、卷末注155）当时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他都忘了，列宁也忘了。1921年3月15日在给列宁的信中，他说中央就是列宁，列宁说他是太冲动了（“神经质” ），说话没有了分寸。

    列宁在强调集中制的同时始终坚持贯彻民主制，这是民主集中制内在机制的要求。按照列宁民主集中制的运行机制，实行集中制要以实行民主制为前提，要求下级服从上级，上级的权力必须受到制约，它们必须集体决定重大问题，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这是民主制的基本特征之一。在权力运作方式上，如果不是集体决定重大问题，而是个人决定重大问题，或者很少一部分人决定重大问题，民主制就会变成君主制或者贵族制，民主集中制就会变成君主集中制或者贵族集中制，集中制一旦供君主制或贵族制驱使，就会变成“助纣为虐”的工具和手段。

    实行集中制要以实行民主制为前提，是民主集中制的运行机制为了防止权力机关异化变质而给上级机关规定的要求和制约，用我们今天的话说：集中，是在民主基础上的集中。(张慕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