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人生

    不记得从何时起每次回家就有一种雄心壮志，要“帮助”——或许更应该叫“干预”——父母把家里整理出一些空间来享受人生，在我是去旧迎新，希望他们有更好的生活质量。

    父母的家当然是母亲掌管，再多一个女人来指手画脚自然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感到高兴。但我多少承受了父母传给我的作风——总是一厢情愿地为别人好，不管对方是否打心眼里接受。于是我和母亲常常因为我的“聪明”而纷争迭起，父亲有时毫不客气地说我是个“讨厌鬼”。

    有很多次我看到家中某物品不好用并存在安全隐患时总是做贼一样买回来一个给他们换掉，结果总是遭到母亲（有时父亲也加入）的一顿臭骂，还把我扔掉的弃物从门口的垃圾堆里又捡回来，这常常让我无法忍受，情绪激动到极点。说实话写此文我对母亲是有意见的，一如我们经常的争吵。

    印象很深的是热水器。从85年起至93年已经八年了母亲仍然舍不得换，也不知修了多少次，一打起火来其声音有着一颗小型炸弹爆炸一样的音响效果，让人毛骨悚然。我多次嚷嚷着“太不安全了”，而买一个当时也不过几百元。我不知游说了多少次母亲就是不肯。以至于如下的话都说了不止三五遍：“妈妈，想想万一你们俩因为这个热水器发生意外，你让我们的后半生怎么活得快乐嘛？又不缺这点钱？我们都要为这件事活活气死！”终于有一次在付过钱后我直接把安装工人引到家里来才换成，一如既往地，又造成家中一度空气紧张、气氛凝重。

    曾经我家有两个八磅的热水瓶，它的把手已经松动几乎要脱离母体了。我想到这个把手彻底坏的时候一定是在受力的情况下，自然不是在热水瓶空的时候也不是它远离人群的时候，即它坏的时候不是父亲就是母亲正拿着它，而且里面恰好是装满了滚开的水！装满开水的八磅大水瓶在老人脚边掉落的后果我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可每次要他们换他们总说还可以用。直至一年多前我才给换了。我不去作为他们是根本不可能作为的，在这件事情上。

    父母的如此寒酸除了和他们那个年代的物质极度匮乏有关外还和母亲是个学机械的有关。家里的各种零部件种类繁多，很多小五金被母亲分门别类地收藏以备不时之需。任何坏了的东西经过母亲的小修小补之后往往又能够苟延残喘地超期服役一段时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或许是母亲从中获得人生乐趣的一种方式。人总得从某种事情中找到一些成就感。

    当然对于有些东西我就不敢苟同了。我们几个儿女有时看他们实在过得太难为情就为他们更换一些家庭里的零部件，什么洗衣机、热水器、沙发乃至家具。但有趣的是母亲不仅用着新的还把旧的留着，“以后还有用”这是母亲的口头禅。一度我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两套，有‘现用 ’的有‘备用’的。我就纳闷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父母是否还有机会来享受那些残缺不全的物品，要申明一下的是父亲对此也颇有微词，但考虑到母亲的心理感受往往随母亲任性。

    这样那个窄小的家就更加地没有空间了，在我的眼里几乎就像废品收购站，仅留着一些勉强走人的过道。看着家里沙发两套，家具两套，电脑两套，两个书架上放着一大堆父母大学时代的教科书而自己的养生书籍却散乱地放在书架以外的任何地方我就焦心，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这分明是苟延残喘，哪里是颐养天年？

    我知道他们的思维需要与时俱进，但我又不能来硬的如强盗一般地给他们把那些破烂搬出去。

    于是我只能毫不客气地开导他们：“你们现在不是艰难困苦的岁月了，说得难听一点没有几天好享受了！再说了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养生，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健康是最紧迫的任务！你说留着那些你们大学时代的课本干什么呢？”

    妈妈一脸的稚气：“以后还要用呢！”“给谁？”“孙子！”妈妈的天真让我忍俊不禁。我只能慢慢地开导：“你还想着给孙子辅导他的大学课程？”“为什么不行呢？”我只能再一次忍住笑意：“好吧，就算机械行业这近五十年都没有什么新变化，但是你能保证孙子一定上机械专业？”“为什么不行呢？”“好吧，就算他妈妈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力他如你所愿学了机械，但是你能保证他一定在新疆上大学吗？那时你还能坐火车到外地去给他辅导吗？”“这也是有可能的。”对于这样一个小概率事件母亲都能如此执著我还真的没有办法，“但是这些书是繁体字，他不会看的！到那时哪里找不到新版的教科书还要用你这些老古董？”我只能以一种代沟的强大影响力来结束话题。

    家里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根本不必要地以备不时之需地存在着，也常常因为这些破烂母亲和父亲吵嘴。父亲性子急，有时在满眼的一大堆“备用”物品中找出“现用”的一件物品实在犹如大海捞针。每每看到妈妈精心地整理着对她的晚年来说根本不需要的物品似乎还准备迎接另外一个崭新的人生时，数度我都忍不住想要提醒她一句：“妈妈，您是否还需要一个备用的丈夫？”

    作者：青川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