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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信美真吾土

2006年10月08日 11:40:46 稿源: 天山网原创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老人与鹰。摄影/阿里斯汗

昭苏天马。摄影/王民斌

    赵光鸣:新疆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一级作家,中国作协六届全国委员。著有《绝活》、《迁客骚人》等。

 

江山信美真吾土

作者:赵光鸣

 

在新疆生活了四十多年,没有去过昭苏。前些年有机会走到了新源、巩留和特克斯,离昭苏很近了,但老天爷好像故意要留点缺憾给我,让我若干年后再来弥补。

这个弥补的机会总算等来了。今年7月,《帕米尔》杂志社组织了一行十余人,专程赴昭苏采风。

采风团到达的第一站,当然是昭苏县城。

小城很安静,就连我最爱去的农贸市场,也听不到叫卖和喧哗之声。新疆的县城,多不过几万人口,最少的只有几千人,除逢集日稍热闹点外,平日大抵都是很安静的。但昭苏县城除安静外,还非常干净,这就显出它的与众不同来。新疆的许多县城,都有点灰尘仆仆,不是当地人不爱干净,是风沙和沙漠浮尘使然。所以南疆沿沙漠边缘的那些绿洲小城,没有一片树叶草叶不是披尘沾沙的。我曾在和田住过半个月,昆仑山近在咫尺,我却半个月没有看到山是什么样子,是经久不散的浮尘把雄山大岭完全遮掩了。

这样的情况在昭苏是不会发生的。昭苏四面环山,是新疆唯一没有荒漠的县份,任何地方的沙尘暴都刮不到这里来。没有沙尘暴和浮尘,却有着充沛的雨水,雨水是天然的洗涤剂,所以小城的天空纤尘不染,非常透明,空气清新,透人肺腑,沿街的树木和圃中花草,看上去都是明灿灿的。

在小城看到的另一个景象,是云多。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近的云。以后的几天,我都很痴迷地看云,客房窗口展现的纠纷的群山和磅礴的云阵,变幻莫测,实在是壮丽。我觉得昭苏在天马之乡、油菜之乡、褐牛之乡之外,还可以加一“之乡”:白云之乡。昭苏草原,和伊犁河谷其它草原的不同,是它的宽广和辽阔。真正辽阔的草原,我在内蒙见过,至大无外,一望无际,一览无余。昭苏草原的辽阔却不是这样,它是辽阔而不空旷。因为它的远方,无论你向哪个方向远眺,都能看到蓝色的远山。

被群山包围的昭苏草原,聚集着丰沛的阳光和雨水,滋养万物,使处处生机盎然。我们在昭苏的时节,是七月中旬,据说已经过了草原花季,但展现在眼前的草原,仍然是灿若云锦,五彩缤纷,自然之花之外,还有无处不在的油菜花。昭苏人种植油菜的气魄真叫恢宏浩大,是真正的大手笔。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油菜花,金黄灿烂,辉煌夺目,和自然花交相辉映,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天马一说,不知道是不是始于汉武帝,汉武帝确实作过一首《天马歌》,歌中有“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炎服”,“天马徕,历无草,经千里,循东道”的句子,从歌中可以看出天马从西域到汉朝都城长安的来龙去脉,也可以看出雄才大略、喜欢征战的武帝对天马的由衷热爱。汉时产于乌孙的马,是西极马,而不是所谓汗血马。昭苏草原随处可见的马群,应是汉时西极马的后裔。想到昭苏的马有如此久远的历史,我就禁不住激动起来,并且由衷敬佩发明“天马”一说的那位祖先。天人合一和天马合一,用在昭苏草原都是贴切的。马这种灵秀俊逸的动物,和草原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开的。它们是草原的魂魄,是草原的精气神。昭苏人用“天马精神”来比喻象征他们的奋发图强,我认为是非常准确生动的。 环绕昭苏盆地的那些雄伟的群山,是天山、阿腾套山和乌孙山。著名作家张承志在他的散文《夏台之恋》里,写到了这些山,称它们为“世界上最美的山系”。

昭苏县以山地为主,我们在这里的五天行程,有一半是在山间穿行。最难忘的一次山野行旅,还是夏塔古道之行。古道是唐代弓月道的必经段,路非常难走。沿途的山谷风光,十分迷人,一步一景。到夏塔温泉小憩后,又穿过大约五公里地的杂木林,眼前忽然豁亮,两面青山之间,一座雄伟冰山矗立着,高耸于天,寒光森森,皑皑夺目。这神山透出的庄严和圣洁,让大家屏声息气,脸上都有一种肃穆的神情。

这里距离昭苏县城大约有一百公里,路途迢远,山道崎岖,来这里的旅行者很少,在夏塔温泉见到几个过夜的,过杂木林后,又碰到一对外国旅人,男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小伙子背着巨大的行囊,柱着一根枯木,负重攀登,神态庄重。女的娇小玲珑,像是韩国人或日本人,跟随其后,往古道更深处前行。他们万里寻幽寻到这里来,令我肃然起敬。

昭苏县为了发展旅游业,现在到处都在修路。把主干道修好,是时代进步的需要,但我却希望保留夏塔古道的原貌,让旅行增加一点难度,让这世所罕见的庄严圣境非经艰苦跋涉才能得以瞻仰,既符合环保的要求,也满足了人类探秘寻幽的需要。

真正的大美,是要在一定距离观赏的。

我希望多看到一点背行囊的旅人,认真地用心灵谛听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就像那对外国青年一样。

我这次到昭苏,是揣着一点怀古的幽思的。

我出版过一部近二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解忧与冯》,为写这本书,钻研了半年的《史记》和《汉书》,结果还是留下了硬伤,有点贻笑大方,伊犁的兄长赖洪波和姜付炬宽厚地说:你是史料看得太多了!

但我确实通过写这部书,熟悉了在乌孙国生活过的三位杰出的汉朝女性,她们是细君、解忧和冯。两位是公主,一位虽出身侍女,但后来成为乌孙国右大将夫人,史称冯夫人。多年前读过一篇写冯的文章,称冯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外交家,是符合史实的。她们都是名垂青史的人物,风华绝代,我对她们除了敬仰,还有说不出的亲切和柔情。

昭苏县境内有古乌孙墓堆一千二百多座,据说其中有细君墓,但由于旅途匆忙,没有来得及去瞻仰。解忧死于长安,冯应该是埋骨乌孙的,但她的墓地在哪里呢?还有迎娶了她们的乌孙国昆莫猎骄靡、岑陬、翁归靡、泥靡和右大将的墓堆在哪里呢?我的这些存疑,看来难以找到答案。游牧行国,地下出土的证物比较贫乏,但这次的昭苏之行,我却搞清了乌孙国都赤谷城的确切位置,它应该是在热海(伊塞克湖)东南不远的地方,今吉尔吉斯斯坦东部的伊什克提附近。长罗侯常惠所率的三千屯田部队,也该是在这一地区。此外,我还私下推定,当年细君和解忧的和亲大队,从安西到乌孙国,为绕开匈奴,途经的也该是夏塔的这条险道,解忧之女弟史嫁龟兹国国王绛宾,送亲大队不用说也是走此道。

历史上盛极一时的乌孙国,和后来的西夏国一样,在演义了一幕辉煌的史剧之后,悄然隐退大幕之后,随岁月的风烟而远逝。后来的乌孙,被强大的柔然所驱逐,远迁帕米尔高原,据说就在今塔什库尔干境内,那地方古称蒲犁。

我在昭苏的山川大地徜徉,追寻三位古代美女的芳踪,感受着这土地的深沉与厚重。一个地方仅有山川大野之美是不够的,如果它还同时兼有历史人文之丰厚,那就真正是江山信美真吾土了。

昭苏所以有大美,就因为它是两者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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