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克孜族的织绣艺术

 

 

 

柯尔克孜族的织绣艺术

作者：宋  成

 

导  言:

柯尔克孜族是一个以畜牧为主的山地草原民族。优美的自然环境和古朴的游牧生活形成了柯尔克孜织绣艺术的独特风格：色彩鲜艳、造型美观、大方朴实。他们大多采用花卉草木、飞禽走兽、日月星辰等象形图案和几何图形，颜色以黑、白、红、蓝、绿等基本色调为主，不同颜色表示不同的意义，从中透视出柯尔克孜族纯朴、典雅的民族性格。

 

生长在苏巴什草原上的柯尔克孜小姑娘阿衣曲莱克从七八岁起就开始了草原上的刺绣生活。先是捏着细针，沿着妈妈在布料上已经画好的纹样绣边，初绣的纹样大多是规则的几何图案，等腰三角形最常见，这是柯尔克孜刺绣中的基本图样，三角形尖尖的角朝上，在柯尔克孜族文化中，代表着山的造形。

柯尔克孜族是个生活在帕米尔高原北部崇山峻岭中的民族。高山峡谷，终年积雪，股股雪水汇合成无数条河流，山脉走向与地形关系使得河流大部分由西向东流，沿河沟纵横起伏地带，形成了一望无际的天然牧场，这便是柯尔克孜族人民生活的家园。山为父，水为母，山父水母也成为柯尔克孜族人的图腾。于是，柯尔克孜族刺绣图样中，山峰成为必不可少的风景。柯族人眼中的山多是雪山冰峰，圣洁纯白，在他们的手下，山峰也被绣成白色，纯白纯白的三角形，沿着衣领、裤脚、袖边，或是花毡、墙围的边款枕头的顶端被褥的周边绵延起伏。有时，三角形是黑色或是红绿相间的，黑色代表土山，红绿相间代表着红山与青山。

沿纹样绣边是柯尔克孜小姑娘刺绣生涯的启蒙课，草原上的小姑娘自小见惯了妈妈姐姐们作这类针线活，自已拿起来一点也不陌生。小姑娘上手很快，随着手动，一片一片山峰的轮廓线便显现出来。之后便是填色了，就是用更细的色线填满边框内的空间，凸现出色彩饱满的图形来。色线是沿着与边平行的走向由外向内一圈一圈绣上的，远看是一片洁白的小山峰，近看却是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的白色的线脚。

山父水母总是相依相伴的，绣完了山形，便要绣水样了，纹样同样是已勾好边的，一连串地大弯曲线向同一个方向有规律地翘起、卷曲，意味着水波荡漾。柯尔克孜族依着克孜勒苏河（红水河）、盖孜河（灰水河）、喀拉库勒湖（黑水湖）而居，水的色彩也是红飞绿涌，多姿多彩。

山水之上，绣天空，绣云朵。上至苍天与日月星辰，下至土地、森林、树木、青草，都被认为是自然的神灵，给人以生命、智慧、力量和祝福。草原上黄色的小野菊、白色的蒲公英，红色的罂粟花，甚至清晨花瓣上一滴滚动的露珠，都被撷取了轻灵的意象，盛放在柯尔克孜族的刺绣艺术中，流露出这个民族与自然界温暖而平和的情感交流。

游牧民族对山野草原间的动物牲畜有特别的珍爱，飞禽走兽、兽角、兽肩胛、牛的弯曲的角、白色小山羊直立的角、骆驼的双峰等动物意象跃进图案中。柯尔克孜人是勇敢善战的，历史上便是一个不屈于压迫和奴役的民族。刀、枪、剑、戟和旌旗，成为坚强勇敢的主题也常常出现在图案中。

图案的颜色主要是黑色、白色、蓝色、红色和绿色。它们的意义与柯尔克孜族的色彩祟拜有关。黑色表示着广阔、博大，顽强、勤劳、朴素也表示大地。对白色的祟拜源自于月亮，月亮是洁白皓亮的，因而对一切白色的东西都有祟拜之意，如白面、棉花、乳汁等，图案中的白色还表示真诚、纯洁、真理，以及冰峰和皑皑白雪的冬季。蓝色，因与苍天同色，被视为神圣之色。红色表达着快乐、幸福和山花烂漫的夏季，绿色表示青春朝气和绿草如茵。

当能绣出这些精美灿烂图案的时候，小姑娘已经不知不觉长大了，各种刺绣的针法，结绣、钩绣、扎绣、刺绣、串珠片绣、格子架绣、盘金银绣、十字花绣等，已是非常娴巧了。阿衣曲莱克首先在布上划出纹样，这是用粉笔画在布料上的，心灵手巧的姑娘，手腕转几下图案便出来了，然后醮盐水沿纷笔线再描一遍，粉笔线渍过盐水后，变成较硬的黑纹，很长时间也不会褪掉。 

摄影/王树声

柯尔克孜族姑娘内心的情与爱在手中的刺绣中慢慢释放。她们绣手绢，绣制柯尔克孜族传统的定情信物，据说柯尔克孜族的英雄汗王玛纳斯的妻子卡尼凯公主送给玛纳斯的定情礼物，就是用金线镶边的花手绢。《玛纳斯》史诗中曾经描述这块花手绢：蓝蓝的天空，绿色的草原，金色的太阳，皎洁的明月，奔腾的野兽，飞翔的鸣禽，青青的嫩草，潺潺的流水，一齐绣在手帕中心。定情的信物还有烟荷包，姑娘们青春萌动，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边绣边唱：飞针走线绣花巾，唱着歌儿度时光。歌儿随着歌声飘，声声飞到你身旁。绣只荷包表心意，恋情都在包里藏。

她们绣毡帽，在中年男人戴的白毡帽上绣黑色、蓝色的素花，显出英威剽悍、憨厚稳重。在未婚男子的白毡帽上绣红花和美丽图案，表现英俊潇洒、朝气蓬勃。在儿童的白毡帽边沿绣花草鸟兽、山水图案，或孩子的生肖属相图，衬出幼童的精灵可爱。她们绣腰带，给老年人用的黑、蓝腰带，以白线绣简单的山水波纹为边，给青年人用的紫红色腰带，绣边之后，中间还绣各种花纹图案。她们绣坎肩，黑、绿、红金丝绒小坎肩的各部位边上都以盘金银绣手法，绣上金色银色的花草水纹作为花边。罩在连衣裙之外，显出身姿的袅娜。

柯尔克孜姑娘对刺绣的喜爱几近于偏执，大凡眼中所能见到的所有织物都要过把绣瘾，大的绣花丝绒、天鹅绒毯、绣花毛袋，中等的围帘、壁帘，镜梳带、布腰带、长巾条、头巾，小的擦垢巾、手帕、被褥、枕套、衣帽、靴袜和布烟制袋等，甚至连用来端锅的两块小小垫布，都要绣两匹在一起嬉戏的马驹。现代的生活流行进来，草原上的刺绣品也与时俱进，各种精刺巧绣的手机袋、手机小挂件、胸花、领花也不断花样翻新涌现出来，让人爱不释手。

姑娘大了，该准备嫁妆了。依据柯尔克孜的风俗，姑娘出嫁，父母要根据自家的财力和男方聘礼的情况，给她赠送家具齐全的毡房、金银首饰、衣服、马具和马匹。毡房内壁上挂的巨形壁毯和帷幔，床、床帷、叠放在床上的高高的被子和枕头，地毯、花毡、花毡上铺着的坐褥，靠门边的墙上的衣架、衣架上挂着的盖布、门有门帘、窗有窗帘，这其中大都是色泽鲜艳而精美的棉毛织品和刺绣品。这一屋的花花世界，全部要靠千针万线千丝万缕精心绣出。

柯尔克孜族毡房内，上下四周几乎都是绣品。摄影/包迪

先是绣吐西吐克（壁毯）。柯尔克孜族闺女出嫁，壁毯是绝不可少的嫁妆。现在的壁毯种类主要有丝绒壁毯、绸缎壁毯、天鹅绒壁毯。一般根据毡房或住屋的大小设计尺寸，多是长6米，高2米左右。它的上边和左右两边，镶15-20厘米的黑边和绿边，在边上用金线和色线绣成飞禽走兽、大山河流、日月星辰、草原畜群、波浪雪峰、花草树木等图案。壁毯顶部下垂约30-40厘米长的黑边或绿色的三角3-4个，三角的边上饰有3-4厘米长的黄穗或红穗，三角上面也绣上传统的民间图案。而独特的是壁毯中间却不绣任何图案，整个壁毯的造型，从式样到图案，甚至连壁毯的尺寸，据说都是仿照玛纳斯行军时的军帐而设计的。壁毯主要挂在房屋的正中和左右两侧的墙壁上，令满室生辉。

扎迪瓦勒（壁帘）也是必不可少的，壁帘宽约1.5米,四周镶一道黑绒布边,中间绣有花卉、群山、松树、桦树等树木的图案。此外，出嫁的穿戴用品，从头上戴的帽子到脚下穿的靴子，从衬衣、衬裙到各种外套、大衣，都要绣上花纹、花边。还有新毡房上用的围毡、篷毡、围毡带、篷毡带等，都要极尽所能的绣满群山、环山和战戟图案。这还只是些小件的嫁妆。工程量大的要数被褥，柯尔克孜族姑娘出嫁至少要备20-30床被子，绣花枕头8-10个。这些被面，大多是刺绣而成，除了盖头的那一边外，其余三边都要镶出15-20厘米左右的黑边或绿边，绣上山、水、鸟、兽传统图案。绣花枕头多用红色、绿色、紫红色金丝线缝制而成，枕头两端绣上青山和雪山两种，四周以流云为边。这象征着柯尔克孜民族头枕大山，足蹬大河，是雪山大地的主人，同时也表明着山父水母的主题。虽然屋中有那么多床被褥与枕头，却从不会被收入壁橱或衣柜，而是一层层叠在一起，放在被褥架子上。为了装饰被褥架子，姑娘们还要精心绣制床幔，挂在架子外沿，既遮蔽了床架，又亮堂了屋子。

柯尔克孜族人视马为家庭的一分子，马衣是精心纺织和刺绣的毛料制品，一匹乘马的马衣，有时比一家人的衣服还要昂贵。这家人是否富有，家庭主妇是否聪明勤劳、心灵手巧，是从主人家的马衣好坏来分辨的。较为昂贵的马衣是用色彩艳丽的色布，缝制绣成马形罩衣，套在马身上，仅露一双眼睛和鼻、嘴的出气孔，这种精心缝制的刺绣工艺品，是具有一定身份的女子出嫁时的专用物。

也许你会问了，这么大量的活计，姑娘一人如何完成？这就全依赖于柯尔克孜人家族成员的关系了。柯尔克孜家庭内部都能够和睦相处，妯娌之间，比姐妹还亲，婆媳关系胜过母女。平时的家务事，像刺绣、编织用具、缝补衣服等，妯娌间都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而守圈、放牧、接羔、挤奶、擀毡以及搬迁等生产，更是家族间在一起集体劳动的。自然，姑娘的嫁妆也是嫂嫂姐姐们共同准备了，即便如此，完成这些嫁妆也还是要用三年多的时间。

柯尔克孜族的刺绣从汉代就存在了，在元代，叶尼塞河流域的柯尔克孜族地区已有专门织造绫罗锦绮的工匠。据元史的记载，当时的柯尔克孜地区的纺织已不仅是妇女的家庭手工业，而且有庞大的专门从事纺织业的工匠队伍。西迁帕米尔之后，这种专门从事织造业的工匠队伍和织造局没有了，但柯尔克孜族妇女的纺织、刺绣工艺作为一种家庭副业却不但得以延续，还得到了极大发展。你若问现在在哪里能看到这些刺绣品？告诉你，还是到帕米尔高原慕士塔格山脚下的苏巴什草原，还有乌恰县的玉其塔什草原上来寻找吧。

                                  （感谢贺继鸿，乔力盼提供资料）

摄影：王树声

摄影/刘湘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