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英雄”还是“盗贼”?
——西域考古探险史上的一场大论战
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这段时间,是新疆考古史上最热闹、成果最丰的时期。以普尔热瓦尔斯基、斯文•赫定、斯坦因这“三斯”为代表的西方探险家在新疆频繁出入,进行了大量的窃掠式发掘,大量文物珍品被运往国外。对他们的这些活动,有人认为是“强盗行径” ,有人认为是“功不可没”。2005年9月15日,《帕米尔》杂志社就此话题召开了一次讨论会,专家、学者们畅所欲言,观点针锋相对,现将发言摘要刊登如下,高论纷呈,读来相信不无裨益。
霍旭初:(新疆社会科学院龟兹研究所研究员,敦煌研究院兼职研究员。著有《龟兹艺术研究》、《西域佛教文化论稿》等。)
文物被盗最严重的就属新疆的石窟壁画了。克孜尔和拜孜克里克石窟大块大块的壁画被切割的痕迹历历在目,可以说一进洞窟是满目苍凉。有自然脱落的,但很多是刀割的痕迹,一块一块的,有的是整个洞窟全部被割走。如果这些东西不被拿走,新疆石窟壁画的面目就会完全不同。现在我们剩余的壁画已经不多了,精美的壁画绝大部分都已流失国外。这些壁画是我们国家的瑰宝,被挖得面目全非,看上去是一种很悲惨的感觉。德国人发表过一个数字,说从克孜尔石窟挖走的壁画是328.07平方米,这是全世界公用的数字,似乎成了一种公论。我就怀疑。我专门进行了调查,登梯子,一块一块进行测量。抛除自然脱落的那一部分,不敢肯定的也没有算,俄国人、日本人挖走的也没有算,光德国人挖走的壁画就是500多平方米。后来我去了德国,我就对他们说:“你们这些数字是什么数字?”他们也是含糊其辞,说可能有误差。实际上他们挖掘的时候就已经毁坏了相当一部分壁画,损失将近一半。另外,到了德国以后,由于德国民俗博物馆经费拮据,他们卖了一部分壁画。据我了解,卖了的石窟壁画有将近100平方米。 后来我们又从美国、比利时、法国、英国找资料,这些国家都从德国买过石窟壁画,美国买的最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红军轰炸柏林,有1/3的新疆石窟壁画毁于战火。毁掉的主要是拜孜克里克石窟壁画,那是一种中间有佛的很漂亮的壁画,几乎都被毁掉了。克孜尔石窟的壁画也毁掉了一部分,特别是76窟,被称之为孔雀洞的壁画已经没有了。这些德国人也承认。这就是新疆的石窟壁画在国外的遭遇。
有人说石窟壁画如果没有被窃走,留在中国可能还不如现在,这是一种谬论。我把德国人1903年拍的照片和现在的石窟壁画相对照,过了100年,大致上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后来人为的破坏并不严重。德国人在《新疆地下宝藏》一书中写到,他们之所以要拿走壁画,其一是穆斯林要破坏壁画,其二是怕发生地震。地震在100年内发生过几次,有些壁画是坍塌了,如果说穆斯林会破坏壁画,这是错误的,与100多年前的照片对照,以前的壁画什么样,现在基本上是什么样,没有很多破坏。在克孜尔石窟有一位叫尼牙孜的老汉,一生中有70多年都在守着石窟,直到90多岁。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拿着个大木棒守着石窟,任何人都进不去。他说:“这是国家的宝贝,任何人都不能破坏。”这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说明穆斯林不是一定要对壁画进行破坏。其实这些国家的许多学者也都不赞成这些盗窃行为,德国柏林印度艺术博物馆的馆长到克孜尔石窟来参观,一进到石窟,看到壁画被挖的惨状,她用英语说了一句“可耻”。就是在当时,哥伦•威德尔也是坚决反对挖壁画的,洛普克坚持要挖,为这一问题两个人差一点断绝了友谊。哥伦•威德尔认为,文物是坚决不能离开母体的。
他们究竟是强盗还是功臣?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问题。各国探险队的情况有所不同,盗走以后的目的也不一样。必须强调外国人掠夺我们的文物是不能肯定的,无论从道义、文物原则还是从学者的职业道德上来讲,都是不能成立的。他们抓住其中的一点,说满清政府是开过路条的。他们是采用欺骗手段,说是运走多少箱货物,骗取海关同意,实际上拿走的是文物。当然,我们也应该承认,他们拿走壁画后做了一些研究工作,出版了很多著作,为推动新疆的古代文化研究做了一定的成绩,也对我们的研究工作有很大的借鉴作用。其中有些人是学者,不应该称之为强盗。人和人不一样,像斯文•赫定 可能略好一点,斯坦因是最狠的,德国人很厉害。日本人是佛教徒,他们是从佛教的角度考虑,对穆斯林有戒心,认为壁画是佛教的东西,现在穆斯林在新疆,不放心。
我们今天讨论这个问题不是要纠緾历史的旧账,更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看到,他们的研究有明显的西方文化中心论倾向。在德国,我们的文物是放在印度艺术博物馆,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他们把新疆古代的东西全都认为是外来文化——印度的。他不承认新疆是一个有自己文化体系的地方。在外国人的论文里面,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龟兹文化是印度文化,或者是波斯、希腊文化。这是我们双方研究上的一个焦点。我们认为,外来的东西到了新疆以后,在本地土壤生根、发芽、成长,我们产生过灿烂的于阗文化,高昌文化,龟兹文化。新疆自古以来就有自己的文化,是在自己的土壤上培育出来的文化。
总之,把西方探险家们的盗掠行为说成是功不可没,是一种谬论,是不能接受的。这里面有一个民族自尊心的问题。我们不反对文学的夸张、加工,但基本事实不要搞错,我希望这类文章不要戏说,要正说,要正确阐述历史,不要编。我希望一些作者尊重一下我们文物工作者的感情,也尊重国家的尊严。

王功恪:(新疆大学教授,作家。著有《西域大盗》五卷、《揭开塔里木神秘的面纱》、《新魔鬼城奇观》等。)
尽管他们都是有一定造诣的学者,但他们对新疆文物的掠夺和盗窃所采取的手段是很卑劣的。有些人说他们是英雄,我实在没法理解。从历史上来看,他们的考古与他们的炮舰政策,还有他们的传教活动,是异曲同工的。炮舰政策是用实力来占领我们的土地,而斯坦因等人的考古思想很明确,他的观点就是和田地区是印度的殖民地,他拼命想用文物来证明这一点。这个荒谬的观点正是英帝国主义所需要的。西方中心论经过一百多年,并不是越来越淡了,而是越来越浓了,直到今天,有很多人根本就不承认中华文明。前年,全世界十八个大博物馆联合发表了一个声明,拒绝归还中国的文物。为什么希腊的可以还,埃及的可以还,埃塞俄比亚的可以还,惟独中国的不给还?这说明他们压根儿上蔑视我们中国人。有些人说这些人是英雄,我觉得是丧失了民族自尊心。讨论这个问题应该回到民族自尊心这个问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