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论坛

专题>>杂志>>《帕米尔杂志》电子版>>《帕米尔杂志》第六期>>自然地理

无法说出

2006年11月07日 18:44:19 稿源: 天山网原创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对于自己并不熟悉的库车老城,我写几万字。所以敢贸然地写,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有我熟悉的许多东西:陈旧土墙的气息、我吃惯并喜爱的馕、抓饭,我认识的各种树木,能一一叫上名字的鸟儿,以及沿街摆卖的早年我使用过的手工镰刀、坎土曼。还有,跟我的黄沙梁一样缓慢、古老的生活。

    唯一感到陌生的,是这里的人。我不懂维语,即使我懂维语,像在南疆工作生活的一些汉族人一样,用流利的维吾尔语和他们说话,我仍旧不能更深地接近他们。

    我知道他们的抓饭、烤羊肉好吃,却不知道他们生活的艰辛和痛苦。

    我热爱激昂的纳格拉鼓声,喜欢都它尔的弹唱和杏园葡萄架下气氛热烈的麦西来普歌舞,我只是站在一旁,孤单地被它感动——那些如痴如醉的快乐不是我的,我走不进去。

    一千年前,一个中原汉族人千里迢迢走进这座西域古城的感觉,跟现在或许有所不同。那时佛统治着民众的心灵,库车周围数以千计的佛窟和规模可观的佛寺遗址,可见当时民众对佛的迷恋与狂热。那时虽有战争、仇恨,但灵魂会在同一个佛祖那里归于宁静。

    我把自公元十世纪起伊斯兰教传入新疆,视为西域大地上两千年来发生的最重大事件——它直接改变了当地民族的心灵。而现在,无论我们付出多么巨大的努力、多么持久的耐心,到头来能够改变的也只是人们的生活环境。

    我刚到库车时,惊异于新城老城的巨大差异。新城的宽敞街道及林立两旁的高大商厦,与老城的简陋土巷仿佛遥隔多少个世纪。它们的实际距离,却不足两千米。一条317国道,分开新老两座城池,也划分出贫穷和富裕。

    新城居民多半是机关工作人员、商人及部队军人家属。老城大多是无业或自由职业者,靠手工和体力维持着多年不变的朴素生活。

    老城的主要交通工具是毛驴车。新城不准毛驴车进入。

    新城的汽车,却可以在老城街巷乱窜。

    去新城的人,往往坐驴车到国道一边下来,再换乘汽车。毛驴站在新城边上,望着晃眼的高楼,想着自己钉了铁掌的驴蹄,也许永远不会踏上那些宽敞街道。毛驴知道自己可去的地方会越来越少。

    甚至通往乡村的柏油路,也不是给毛驴车走的,尽管路上最多的就是驴车。

    南疆的乡道大都很窄,路两旁白杨林立,刮乱风时树梢在空中打在一起。这些林阴乡道也被汽车霸占了。路两旁靠近林带没铺柏油的地方供人和、驴行走,窄窄的一米或半米宽一溜子,遇超车时汽车轱辘会辗在上面,赶路人常被挤到林带里。那些驴车,谦卑地靠着路边走,一只车轮压在没铺柏油的路边上。即使赶车人睡着了,毛驴也知道靠着路边一直走回家去,而不会随便跑到路中间与汽车争道。毛驴有点害怕汽车这种东西,它不知道藏在铁壳子里面的那个牲口是啥样子,咋这么有劲。

    新城老城的区别,就像汽车和毛驴车一样。

    在我看来,老城的旧里有一种现世罕见的新奇。那些手工匠人从容不迫的敲打声、毛驴嘀嗒嘀嗒的蹄声,以及老街土巷里千百年来不变的生活,它们穿过漫长时光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就像刚出坑的馕一样冒着新鲜热气。一种东西旧到某种程度,它内质的新便开始显露。

    而新城,正制造着在别处已千篇一律的陈旧。那些楼房、玻璃幕墙、广告牌、舞厅……这座正加紧建造的新城,在一砖一瓦地动工之前,便已经陈旧了。那些看似新艳的现代装饰材料,再创造不出任何新意。这是一种永远的旧,不会像老土陶一样在时光中增值返新。

    我和来库车的许多游人一样,是奔着老城来的,老城意味着过去,人们想看见自己的过去。正快速到来的那个未来似乎并不能完全地吸引我们,人对自己没到达的未来不太放心,在心理上人们需要一个保留完整的过去。万一未来出了问题,我们还能够回去,就像汽车坏了我们还有毛驴车可坐。

    在这条车流忙碌的现代公路旁,总有一些毛驴车,边拉着木头草料,干着它们的活儿,边等着那些屁股冒烟的铁家伙出麻烦坏掉,无法修好,然后他们的毛驴车慢悠悠赶过去。

    “哎,阿达西(朋友),你的家在哪里,要不要坐毛驴车回去。”

    我们的家在哪里。

    还是在不久的过去,人们还有无数条道路可走,有许多的去处可以安顿心灵和身体。如今,我们只剩下现代化这一条道路了。

    不久的将来,库车老城也会变得跟新城一样,谁也无法阻挡它的发展。在它未被改变之前,我有幸写下了这些文字。我说过,我们能够改变的,也只是他们的生活环境。那些土巷可以被迁走,毛驴车从街道上消失,但他们的心灵,没有谁能够动摇。

    我希望我看见了他们生活中那些不会改变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贴近了这座老城的古老心灵。但我无法说出——能说出它的人们整日坐在街边的尘土中,沉默不语。我只是一个短暂的停留者,没看见杏花盛开,却赶上满园的杏子熟透,赶上一场婚礼的欢宴歌舞。看见库车城外的麦田大片黄熟,一群一群的人提着镰刀走进地里。我还赶上一个又一个巴扎日,在那些走进多少次的尘土小巷里,我看见他们多年不变的生活,像一种等候。看见在他们中间,默默无闻的我自己。我被他们感动,想说出什么,却又无法言语。

    我只能这样草草结束我的库车之旅,我的文字只能写到这一步。还会有人来到库车,写出另外的一本书。这都不是我所期待的,我希望听到这座老城自己的声音。那些沉默的嘴,迟早会说话。我希望一个地方,最终被它自己说出来,我宁愿做一个虔诚的倾听者,而不是代言人。

刘亮程
发表评论 打印此页 【责任编辑: 佟志红
网友评论 (以下网友留言不代表本网观点)
昵称 匿名发表
内容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