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水磨

    仲夏的一天上午，我们驱车从喀什沿315国道向南驶往南疆重镇莎车县。当车驶过以生产驰名中外的英吉沙小刀而闻名的英吉沙县城约七八公里时，眼前出现了一片烟波浩淼的水域，这就是喀拉巴什水库。水面西南方向群山起伏，层峦叠嶂，绵亘数十里的雾山银嶂像一道天障巍然耸立，号称帕米尔高原第二高峰的公格尔山云雾萦绕，白雪皑皑，格外醒目；静谧的水面上波光潋滟，水草葳蕤，不远处密密匝匝的野鸭子正嬉水畅游。突然坐在驾驶员后面的小李叫了起来：快看，那边是什么地方？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车的左方，只见大坝的北面沟壑纵横，地势低洼，水库的出水口经分流形成了几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河边柳树成荫，绿草茵茵，几间隐蔽在绿阴中的小木屋似珍珠般的镶嵌在小河上，小木屋门前还停着毛驴车。同车的翻译吐尔洪•阿西木说：“那些小木屋是水磨坊，这一带有不少水磨坊至今在磨面呢。”因为要赶路，我们只好等返回时再探个究竟。

    第三天从莎车返回喀什时，我们决定要去瞧瞧水磨坊。车停在公路旁，我们沿着可通行毛驴车的乡村小道来到了离大坝不远的一座小木屋。小木屋悬空架在小河的河床上，由十几根木柱支撑。木屋长约4米多，宽3米，高只有两米多点。木屋的后上方有一条河床高出屋顶的小河，有三个出水口，水流从斜度近45º的木槽中飞流而下。三个大木轮在水流冲击下飞速地旋转着，发出震耳的轰鸣声。“艾萨拉尼来库木（你好）！”吐尔洪•阿西木一边问候屋里的主人，一边带着我们猫腰进了小木屋。一股呛鼻的粉尘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木屋里有三个维吾尔人，年长的身材瘦小，留着山羊胡，一双矍铄有神的眼睛疑惑地望着我们这些挎着相机、拿着三脚架的不速之客。经吐尔洪•阿西木介绍，说明来意，老汉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我们与主人一一握手，问候，小李不失时机地给木屋里的三个主人递上了香烟，屋里的气氛随着烟雾的升腾活跃起来。

    凭借木屋入口四壁木板墙缝隙透射的光亮，我仔细搜索着木屋里的陈设：木屋东头一字儿排列着三盘水磨，水磨盘上方各有一个上大下小、口朝上的喇叭形木斗，旋转的磨盘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磨盘直径1米左右，上面的石磨盘轴心与木轮相连转动，下面的石磨盘则是固定不动的；木斗下端有一个小机关，由一根浮在磨盘上的木棍控制开启闭合，当需加工的玉米或麦子倒入木斗后，小机关便随着磨盘的旋转震动微微开启，玉米或麦粒顺着小机关的出口缓缓流入磨盘中心碗口大的入口，面粉便从上下两个磨盘的间隙中逸出，主人们不时地把磨盘四周堆积的面粉集中起来装入袋中。小小的水磨坊忙忙碌碌地充满了生机。

    水磨坊的主人名叫艾拜都拉•阿洪，今年68岁了，是英吉沙县芒辛乡15村2小组的农民，从小跟随父辈磨面，至今已有50多年了。这间小磨坊还是他父亲从爷爷手中接下来的。原来只有一盘水磨，后来经过改造扩大为三盘水磨，历经风吹雨打，已翻修了几次。去年小磨坊的木板墙换了新木板，水轮也维修加固了。眼下天热，水源充足，正是磨面的好季节。艾拜都拉•阿洪老汉饶有兴趣地对我们说：过去这家磨坊是远近有名的磨坊，因靠近水库大坝，水量充沛，落差大，加工的面粉质量好，收费又合理，所以深受乡亲们的欢迎。从春季到秋季，他家的磨坊闲不下来，一天一盘水磨可磨3到14袋面粉，每袋50公斤，只要水不停，三盘水磨一天可磨50多公斤面粉。由于水磨成本低，磨面收费不高，所以乡亲们都乐意把家中的玉米、小麦运来加工，所以生意一直比较好，一年下来他可以收入4000元左右。但近几年情况变了，随着农村农田改造，村村通了电，村里的电动磨面机多了起来，到水磨坊来磨面的村民明显比过去少了。现在送到这里来加工的主要是玉米，夏季有点生意，春秋两季就少多了。谈话间，又有两个村民赶着驴车送玉米来了，艾拜都拉•阿洪起身相迎，我们拍了一些照片，便握手与主人告辞。

    离开艾拜都拉•阿洪老人的水磨坊，我们又走访了相隔不到100米的另外两座水磨坊，其中一座正在运作，另一座磨坊则已停了。磨坊的构造大同小异。据磨坊主人讲，这一带因处于水库出水口，水流有保障，所以水磨坊比较集中，统称为“喀拉巴什磨坊”，意为“上游磨坊”。仅芒辛乡11村就有8座磨坊，21盘水磨。这些磨盘都是从山上采来的石料加工而成，一个磨盘重达200—250公斤，售价在250-300元之间。过去凡是有河流流经的村庄几乎都建有水磨坊，有的甚至专门挖渠引水修建磨坊，拥有水磨坊是拥有财富的象征。由于水磨磨面的加工费用低，磨出的面粉营养价值高（不出麸皮），所以至今仍有不少农村保留着水磨坊。

    水磨在南疆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自西汉“丝绸之路”开辟后，地处古丝绸之路南道塔里木盆地南缘的绿洲草原上，先民们吸纳、引进了中原地区兴修水利、农耕养殖、作物加工等生产手段和技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古老的水磨坊世代传承，祖先们利用大自然的恩赐和聪慧的才智创造出了这种原始、简陋而实惠的生产设施，维系着生存最基本的物质需求，绵久不息。如今随着时代的变革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创新，我国城乡差距将逐步缩小，现代化的作物加工产业和物流渠道使农民的生活质量有了显著提高。也许古老的水磨坊最终会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它毕竟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今喀什市就有一条以石磨盘命名的街道——塔什巴扎街，当年那里曾是专做石磨盘交易的一条街，现在还能寻觅到被人遗弃的石磨盘，而距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首府阿图什市东314国道旁的“八盘水磨”则成了永久的地名。

包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