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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和两棵树

2006年12月06日 13:26:18 稿源: 天山网原创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与著名的克孜尔尕哈烽燧相距仅数百米之遥有一处石窟群,名克孜尔尕哈石窟。一间小屋,两棵树,一个人——那是石窟的守护者。那里几乎寸草不生,终年风沙不止,饮用水需到5公里外去汲取。这环境自然与一个人的命运有关。你想知道他的故事吗?

    一个人和两棵树

    作者:由它之

    热合满•阿木提出现在我们的视野时,我们正在克孜尔尕哈烽燧下拍照。这天的天色灰浊混沌,和高地下那片纠纷嵯峨的乱丘的颜色一样,数层楼高的汉代烽燧也被昏淡的天空稀释了赤铜般的亮色,看上去平淡无奇。热合满就是在我对天气和这个著名的古迹略感失望的时候,从南面的绿洲边缘悄然出现的。从特勒巴村到烽燧的这段距离大约有4到5公里,戈壁一览无余,形单影只的克孜尔尕哈洞窟守护者大约用了半个小时走到了我们面前。他原本兼带看守烽燧,后来上级把这个任务给他减免了。他在岔路口那里稍稍犹豫了一下,听到司机小吴的呼喊才朝我们走了过来。

    这个34岁的年轻人看上去很瘦削,穿一件褪了色的短袖T恤衫,深色裤子,脚上的黄色凉鞋有一只已经掉了帮子,头发灰扑扑的,落腮胡子也是灰扑扑的,对人笑得有点勉强,看起来是个不擅言辞的人;但一双眼睛却很亮,眼光里藏着机警,这是所有古遗址守卫者的眼神。当我了解到他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坚守了十三年,我对他的讷言和对人缺乏热情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是回村子吃了早饭后再到守护地的,手里拎着一个小黑包,我估计里面装的可能是中午的干粮。在游客稀少的时节,没有接到所里的参观通知,他就回村里的父亲那里吃饭,然后把漫长孤寂的一天在这样的路上消耗掉一部分。由他负责看守的克孜尔尕哈千佛洞是个魏晋时期的洞窟,距离烽燧不过一箭之地。从烽燧所在的高地往北看,是一大片灰色的雅丹地貌,嵯峨怪异,错乱纠纷,好像外星球上的丘陵一样,看上去非常荒诞恐怖。从这些古怪的山丘上眺望过去,就是横亘着的雄壮的天山山脉。千佛洞就藏在那一大片灰色的怪丘之中。当我们提出要到洞窟那里看一看时,热合满说他只有一把钥匙,打不开门,因为所有的洞窟都是上两把锁的。我们说,我们只是去看看,不进洞也可以。

    热合满勉强同意了带我们去他守护的地方。其实,此时我更感兴趣的是他本人。在这样一个神神怪怪、荒无人烟的地方,他是怎样熬过那十三年的每个日日夜夜的?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把生命中最为宝贵的时光消耗在孤单无依的守卫中,以至于连妻儿都离他而去?

    车子从烽燧的高地下到乱丘,穿行片刻,就到了目的地。像季节河一样的谷地两边,是一些灰色的浅山,洞窟就零星地分布在山腰上。在这些山的环抱中,有一所红砖砌的方形房子,是热合满的住所,屋前有两棵约2米多高的小榆树,用参差的石墙护着,里面有稀疏的几根杂草。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蛮之地,由小榆树撑起的这两簇绿色显得非常醒目。

    热合满的小屋大约有10平方米的样子,由一堵墙隔成两间,中间的门挂着一块花布帘子,里间堆着杂物,外间置着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一块红色化纤毯子,上面胡乱堆着被子,还有报纸和杂志。一本很厚的笔记本上用歪歪斜斜的汉字记录着旅行社和外国游客团队的名目,以日本人和欧美人居多。在这个笔记本旁边,还扔着一本维吾尔文的《吐鲁番学研究季刊》。除了这张大床,屋子里就只有一个生铁炉子,长长的炉筒通到中间墙壁的火墙上。热合满招呼我们坐下后,从墙角里纸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请我们喝,被我们婉谢了。在这个滴水贵如油的地方,我们不好意思喝他的水。

    和他的交谈是从门前的两棵树开始的。

    他说这两棵树是上个世纪70年代栽下的,栽树的人叫托乎提•亚阔夫,是克孜尔尕哈千佛洞的第一位看守人。老汉在这里守了十几年,到1992年离开,两棵树因为他的精心照料,顽强地活了下来。后来接替他的是个年轻人,耐不住寂寞,不久就跑了。随后来的另一个年轻人也没有坚持多久就跑了。幸而他们都没有让两棵小树枯死。

    热合满是在那两个人跑了之后,被选中担任洞窟看守人的。那是1993年,他刚满20岁,待遇不高,算临时工,每月工资220元。他每天都必须守在这里,冬天也不能离开。最难熬的还是漫漫长夜,周遭找不到一个人,没有电视,也没有广播,黑漆漆的死寂世界包围着他,让人心惊胆战。这个地方是老风口,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不刮风,每天下午都有两个小时的大风,每年的3至4月则是大风季,那风刮起来排山倒海,地动山摇,他躲在小屋里,怕得要命。这个时候,他就发誓,明天天亮,我也跑了算了。

    熬过了最初的那两三年,他的心境开始平静下来,这可能和年龄的增长有关,甚至和门前的两棵小树有关,不过最根本的,还是为了生存:那每月能发到手的几百元工资对一个农民来说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出于一个农民的本性,他对这两棵小树的关照从来没有轻心过。为绿洲所培养的维吾尔人生来爱树,让眼前的树枯死,那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为了让它们活下来,他一直坚持一星期为它们浇一次水,十几年来从不间断。水是用毛驴车拉的,水源在5公里地以外的库车河。从托乎提老汉开始,关于两棵树的接力运水就一直没有停止,没有人算过毛驴车在崎岖的荒路上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运过了多少桶水,只有小树是知恩图报的,它虽然生长缓慢,但它的生存本身,在克孜尔尕哈已经是个奇迹,因为这里仅见的几棵荒草尚且九死一生,何况一棵树。

    热合满和这两棵树相依为命,度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孤独的岁月。他成家了,月薪也增到了430元,在贫困的特勒巴村,这收入不算少了,但这并没有保住他的家庭。因为他必须日夜坚守在洞窟边,他的妻子忍耐了几年后,还是离他而去了。热合满说到这里时一脸苦笑。但一说到他的儿子牙合夫,他的脸色又开朗起来。儿子今年已经6岁了,现在跟着他的妈妈,虽然孩子没有判给自已,但他隔些时间就去看望一次,每次都带些孩子喜欢的小礼物。牙合夫见到他高兴得要命。他当然也很高兴。他说,儿子在一天天地长大,希望他将来长成人后,能理解他这个当国家文物看守人的父亲,希望他知道他是非常爱他的。

    他说到洞窟来参观的人大都很虔诚,但也有一些不正经的人。七年前的一个下午,来了四个酒气熏天的人,非要看洞子里的东西。他给他们再三解释,他只有一把钥匙,开不了门,这些人就粗言秽语地大骂起来,还大打出手,把他打昏在地,用敲碎的啤酒瓶子捅了他的肩胛骨,使他血流如注。那几个人扬长而去的时候说以后见了还会收拾他。事过五年,有一次热合满到乌鲁木齐去办事,没想到会在红山市场和其中的一个人不期而遇,当时他想叫几个朋友把这家伙痛打一顿,一转眼,那家伙却像小偷一样逃跑了。

    他讲述这个故事时,让我看了一下他肩上的伤口,如果稍偏一点,那将是致命的。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书只读到初中,为了弥补这个缺陷,他争取让自己多读点书。读书的好处不只是让孤独的生活不显得那么难熬,重要的是能使人变得丰富,眼界变宽大了。我问他平时都读些什么书,他说读《吐鲁番学研究》,还有关于历史、文学方面的书,总之能找到什么读什么。我问他维吾尔族当代作家的书都读过谁的?读过祖尔东•萨比尔的小说吗?他说祖尔东的小说没有读过,但艾海提和托乎提的长篇小说读过,他还在千佛洞这里接待过托乎提阿尤夫的妻小呢。

    这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平时也做乃玛孜吗?他说只是在重要宗教节日做。又问他,你是一个穆斯林,看守的却是佛教文化遗址,对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看的。他把脸抻了抻,说,伊斯兰教以前,西域人民都是佛教信众,佛教是西域文明发展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阶段,我虽然是穆斯林,但我也是一个中国人,我看守的是国家文化遗址,这是我的职责,和我的信仰丝毫不矛盾。

    他说现在他的月薪已经长到900元,而且在去年的5月被龟兹石窟研究所转正为正式职工,他的生活条件比以前好多了,但他还是希望克孜尔尕哈千佛洞能再来一个人,两个人在一起,至少可以聊聊天。不过,他知道这个要求很难实现,所里的经费并不宽裕,多一个人就得多开一份工资,所里不可能为了找一个跟我说话的人而多花那些钱。

    但他很快又告诉我,这里很快就要通电通水了,库车县还要往这里修路。有了路和水电,这里将会变得热闹起来,晚上他还可以看看电视。说着,他指着门前的那两棵小树说,它们长了三十年,才长到这么大,就是因为周围没有一个万木生长的生态环境。只要有了充足的灌溉用水,这里的树就会多起来。他说他的父亲说过,树也是通灵性的,很多树长在一起,地脉就活了。通水以后要多栽树,有小树在旁边,原来的两棵树很快就会成为大树。他相信父亲的话,因为十几年来,父亲一直想帮他多栽几棵树,却没有能力做到。

    离开克孜尔尕哈后,这一个人和两棵树的故事像是种在了我的心里。但愿再来这里时,我能看到两棵高大的树。

由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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