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维吾尔族。年过五旬。细高挑儿。研究员。所长。有人说他长得很像高尔基。
那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他刚从小河墓地回来不久。自去年十月初进去,今年三月中旬撤出,他和一拨人在那片充满神秘色彩的沙丘上呆了五个多月。
据说,他的名字来自阿拉伯语,有“亚圣”之意,可见父辈对其未来寄予很高的期盼。也许父亲压根儿就没想到儿子会干考古这一行。但伊弟利斯干了,他是新疆惟一的维吾尔族新石器时代考古专家。
伊弟利斯生就一副活泼的面孔,他的机智幽默,与常人想象的古板学究相去甚远。比如,他说自己是挖隧道的。他挖掘的是通往历史的隧道。
在有些人眼里,这是个没有名堂的行当。伊弟利斯不这么看。有一年他获得全国先进工作者的荣誉,面对记者他说了几句心里话:“考古很苦很累,别人劝我别干了,去挣钱,当今钱很重要。然而考古中发现文物的惊喜和欢乐足以抵消一切磨难,我觉得值。”这番话完全可以理解为他对自己那份劳动和付出的内心理念。这种理念抵御着很多东西。
他1972年进考古队,第二年就参与发掘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地。他们住在火焰山公社,从住地到墓地来回有12公里。劳累了一天,晚上收工回来,他不是背着坛坛罐罐,就是扛着一具干尸。这时候总有人在指指戳戳,有几个字飘进他的耳朵里:是些挖墓的。
对有的人来说,这句话足以将其击倒。但伊弟利斯不同。他是那种要么不干,要么就一干到底的人。他心里硬着呢,他不会为一两句风凉话就轻易改变自己的初衷。为了把这件事做好,他跑到西北大学专攻考古专业,之后又远到法兰西留学两年。不断地学习使他增长了本领,也开阔了视野,他有了新的视点。他明白了历史是人类的根,也是人类前行的镜子。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需要了解过去,和历史对话。
显而易见,这种清醒和自觉对他是重要的。
新疆是一本大书,他需要极其耐心地翻读每一页。多种文化、多种民族汇集的历史迷恋着每一位有文化眼光的人,当然也包括痴迷于历史的伊弟利斯。
伊弟利斯是中外学者中进入罗布泊地区最多的人。到底有多少次,他自己都说不清了。有一回他带16个人进楼兰遗址考察。从大本营出发时每人带一壶水和两个馕,还有两块巧克力。这点吃食要支应他们一天的体力,从大本营到古遗址来回24公里,伊弟利斯本想当晚赶回来。
这回很奇怪,走到天黑竟不见楼兰。没办法,只好就地露营。第二天又继续走,又到天黑仍不见楼兰踪影。这肯定是路线出了偏差。在这儿迷路是件可怕的事,那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清点了一下,整个队伍只剩下两壶水。伊弟利斯当即决定连夜回撤。夜间出汗少,水分耗损低。再说,等到白天气候有无异常就很难说了。他让大家在前头走,他在后边跟着。走一段报一次数,以免有人走失。还是有人走着走着倒在地上就睡着了。这可不行,要立马叫醒,罗布泊的夜寒是要命的。他吩咐把剩下那点水一壶盖一壶盖匀着喝,自己却一口不沾。喉咙干得实在受不住了,他吃点牙膏解渴。第三天,他终于率领所有的人回到大本营。
多年的苦心孤诣,伊弟利斯有不少重要发现。1994年,他与两位法国专家赴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考察时,发现了西汉时期的圆沙古城。随后又在吐鲁番交河古城沟西台发现旧石器遗迹。这两处发现的意义都不同寻常。前者向世人揭示塔里木盆地的瀚海深处曾经是先人的家园,后者则填补了新疆旧石器考古的一项空白。
当然,最令伊弟利斯醉心的还是小河墓地。
2003年底,小河墓地的调查发掘项目启动。伊弟利斯首先率队探路。为了随后的大规模发掘工作顺利展开,要把大量物资设备运到发掘现场,这就必须找出一条路来。他率领十个人从英苏探路,他在前头徒步,后面有牵骆驼的人跟着。那里沙丘太高,不适合车行。在沙漠里整整走了十天,左突右奔,后来在阿拉干附近寻找到一条路。说是路,事实上并没有现成的路,只不过他感觉在沙包中间沙漠车可以穿行而已。但是车出了毛病,他们只好在距小河墓地16公里处扎营。这时有人冒出退却的主意。也难怪,这些天实在是太疲惫了。加上车也坏了,天又太冷,人进去万一发生不测怎么办?
伊弟利斯说:“这次进不了小河,回去我就不干了。”
众人一听皆显出悲壮之色,有人说,你不干我们干啥呢?
那好,伊弟利斯当即作了分工:两人留下守营地,一人出去租骆驼,伊弟利斯带上剩下的人徒步进入小河墓地。
这是十二月底,零下34度。这种气温在野外露营的滋味是难熬的。为了尽快把设备运进来,伊弟利斯决定他和中央电视台的一名记者留下,另外三人连夜撤回,到16公里以外的营地等骆驼。
那位记者的腰不太好,等设备的这几天大都守在火堆旁边。伊弟利斯每天在墓地四处转,晚间回来。六天之后,运送设备的驼队来了。
这一回,伊弟利斯和队友们在里面呆了三个多月,进行野外发掘。因风沙肆虐,后来暂停,留下保护人员看守。
2004年十月初,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与吉林大学边疆考古中心合作,再次组队前往小河墓地继续发掘工作。伊弟利斯再度率队进入。这回他在里面呆了五个多月。期间他的父亲去世。他的伙伴刘国瑞、尼家提、伊力的父亲也先后病故,他们都未能尽孝。他们把亲情凝聚在自己的岗位上。
我看到伊弟利斯在沙漠中留下的一张照片。如果他自己不说,我都认不出是他。说你不信,他脸上的沙土被泪痕凝成一缕一缕,很像一道道小沙梁。他的身后是那一大片已竖立了三千多年的巨大墓柱,从他脸上我读出历史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