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高原对我来说已是三十年前的旧梦了,时光把我拉得离它越来越远,记忆却把它变得越来越清晰。所谓清晰、就是枝蔓去尽只留下一些精准的印象,刀锋刻就的一般,想忘都难。
帕米尔是当今世界上最简洁的地域之一。简洁到了大约只需要这样一点词汇便可以概括:高原、石头城、塔吉克人。清寒之顶,天外之域,人口一万,牦牛数只。它的夜晚只是一个剪影,石头城上月如钩;它的清晨只是一声啼叫,屋顶雄鸡唤日出。去年底炒得很火的不是有一部贺岁片《无下无贼》吗?我去帕米尔的时候正是“天下无贼”的时候,帕米尔路不拾遗,东西丢在哪里就能在哪里找到。塔什库尔干县有公安局有监狱,但三十年没关过塔吉克族的贼。单纯之地,上古之民,生活简单朴素,民俗斑斓多彩,人的良知还没有“大大的坏了坏了”。据说,本来设立的象征性的监狱,关过有数的几个犯人还都是汉族人。
我去塔什库尔干是1974年,县团委的一位女干部是和我在一个军队农场出来的,以前见过面,没说过话,就叫她E女士吧。交大毕业的,文雅、一股学生气,这是全县我唯一认识一点的人。
然后我们把严肃的工作迅速转变成一次学生味十足的夏令营活动,我用县团委的小口径步枪猎获了一只误以为是野鸽子的家鸽子,遭到了鸽主的指责,然后改猎乌鸦数只,然后到E女士家吃了一顿“乌鸦炸酱面”。这件事很容易使我联想到鲁迅故事新编里的那篇《奔月》。当然,我不是后羿,E女士也不是嫦娥,E女士白净的脸被高原晒得爆起了皮,有损美容,但她毫不在意。后来听说她调回了北京,E女士果然是嫦娥,“奔月”了,我觉得她应该去北京,要不然可惜了。但我相信帕米尔的生活一定成了她记忆中的一角圣地。
隔了两年我又去了帕米尔,这次认识了县团委书记肖盖提,塔吉克族人。他的坐骑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匹黄骡马,又野又顽劣,体型匀称,两眼精光四射。
我说,你这匹马看起来不错,我想试骑一下。他说,它很厉害,一定要小心。他让两名塔吉克族大汉紧紧抓住辔头,我踩蹬上马,不料那马直立起来,竟使两名大汉被吊起悬空!我还没上马背就下来了,算了算了,我说这不是马,是一只老虎,从此再不敢动骑的念头了。
离开那个村时,我骑在我的黑马背上等他,肖盖提光上马就费好大劲。那马就不让他近身,瞅冷子踩上蹬了,那马四蹄腾空,乱跳乱踢,肖盖提被颠得在空中俯仰窘迫,好半天才控住。他不好意思的说:“它是狼,不是马。”他说这匹马全县赛马跑第六名,为什么?别的马跑直线,它四处乱窜还得了名次。我们并辔而行,一路上肖盖提的马都咬着铁嚼子,眼睛里恶狠狠的,盘算着怎么找机会把善良和蔼的县团委书记从自己背上摔出去。
时隔二十年后,有一次我在自治区党校院内碰上了肖盖提,他变化不大,我一眼认出他,说了一些闲话,时间和空间终于还是隔得太久了。
平生两上帕米尔,时光已流三十年。如今生活在一座饱受污染的城里,想到帕米尔,心中一片清澈。那里离太阳最近,把白种的塔吉克族人晒成藏民;那里的溪河最清,用肥皂洗头头发都是又滑又亮的;那里终年不化的雪谷之间,肥胖的雪鸡鸣叫着从两山之间滑翔而过,鸣声回荡,令人难忘。
人一辈子还是应该到帕米尔高原上去体味体味,这比读什么孔孟之道,甚至比读庄子更让人返璞归真,更让人理解人类和自然。帕米尔是一本永远打开的、静谧的书,等着你去读。
你可以不读,但受损失的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