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坎土曼”吗?
1984年的金秋,我与父亲到了新疆——这是他早在1938年第一次渡黄河后就向往的地方,父亲首先要拜访的,就是老友王洛宾。
在一场有几百人参加的学术报告会上,当老作家萧军郑重地向大家宣布:著名的新疆民歌研究专家、他的老朋友——王洛宾就是乌鲁木齐人时,会场一片哗然!当父亲让我将洛宾老的歌曲《达坂城》、《半个月亮爬上来》、《玛依拉》、《都达尔和玛丽亚》、《阿拉木罕》……一首一首地介绍并演唱给大家听时,更是掌声雷动,一阵响过一阵!由此,多年来始终用“L·P”代用的名字——“洛宾”,正式在广大群众中恢复了他历史的真实。
“十一”那天,我们父女在洛宾老人的家里又聊、又唱、又跳,整整庆祝了一天!洛宾老还穿上他刚刚领到的新军装,“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很“严肃”地同我们合影留念。生活极为俭朴的老人,破例请友人扬眉同志特意做了满满一桌美食款待我们,并且兴致极高地为我们边弹琴、边演唱、边讲解……一连气儿我竟录下了几十首由他收集、改编、创作的民族歌曲。我被他的歌声所震撼!泪水时时蒙 住双眼——这恐怕是世界上第一部由年过七旬的老艺术家,用歌声自己完成的“忆往录”吧!今天听来,那声音依然是异常清晰,年轻、优美、深情而悲怆……
那是一个弹唱的间隙,我的视线不由得移到了洛宾老人那看上去有点“不大对劲”的手指上,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疑惑:“我其实应该算是个‘残疾人’,十根手指,只有这七根能比较自如地活动,其他的三根呢……”他用左手的食指像滑琴键似的朝右手指那么一划拉,“几乎是全报废了,伸不太直溜了,但是我照样能自弹自唱。”他看似轻松地对我作了回答。琴声,又继续“叮叮咚咚”地弹响了起来。
新疆有一种劳动工具,看上去很像内地农民用的那种“锄头”或“镢头”——铁头,长木把儿,但是“头”却尤其的大,尤其的扁,像把小蒲扇似的,一家伙砍下去,得刨起一簸箕沙土吧。洛宾老说那“铁头”叫“坎土曼”,在“里边”的时候(他极少说“监狱”俩字),就天天和这“大头曼” 在一起,那叫服苦役啊!新疆的地域可真大,天天就那么刨呀刨的,也不知何年何月这“坎儿”就到头了……一天干下来,水先不喝,脸也不洗,厕所都不敢去……先得赶紧找个毛巾卷儿或什么的捅进手心里,仍像“握”着坎把子的姿势一样,这才能去做其他的事。手就一直这么僵着,不敢碰,直到睡觉,也决不能松手!伺候不好它,这一宿,就疼得再也别想安稳了。“你知道,对苦役犯来说,吃和睡有多么重要!看上去,人人都像似握着个‘接力棒’,很滑稽、可笑,嗬嗬嗬……”他笑着,像在说什么与他不相干的故事。我,盯着他那双手,看着他那一切都似无所谓的神态,泪都差一点儿被老人那笑声震落出来。
我见到几个非常破旧的小本子洛宾老人有几个非常破旧的小本子,“十一”那天,他像捧“宝贝”一样,拿给我们父女“见识见识”——我知道,这完全是出于他对老友的深深情谊!
说实话,对于破旧的本子,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因为我的父亲从事写作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各种各样的纸张、本本儿,简直就是一部他的人生“见证”:一下子就可以很麻利地装进兜儿里去的那黑漆布封面的袖珍小本本儿,是上世纪20年代从“满洲国”带出来的;印着“开明书店”的稿纸,那是30年代从上海带出来的;只要一沾水,立刻就化作一滩“黄泥”似的,那是延安战士们自制的“马林纸”;又黑又薄反正面都疙疙瘩瘩丘陵起伏似的,那是40年代哈尔滨时期,他创办鲁迅文化出版社出刊《文化报》时的用纸;一碰就破,“娇气”得要命的,那是50年代初,他遭诬陷被逼无奈,向中央“申诉”的状纸……大纸、小纸、白纸、彩纸、竖格纸、横格纸、光纸、绵纸、草纸……真是五花八门的纸,订成了“多姿多彩”的本儿,而这本本儿都有说法儿,本本儿全是“宝”……
洛宾老人的这几个破旧的小本子,自然也是不能小看了它们,那可是洛宾老在“里边”用窝窝头舍命换来的无价之宝:翻开来,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曲谱、文字、各样符号,圈圈点点的每一页,都是拥挤不堪的,没有了缝隙,字与字、谱与谱,眼看着就要摞起来了似的不得“喘气”,还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褪了色。“这里至少有上百首非常好听的歌,得赶快整理它们了,否则连我自己都快‘译’不出它们了,有些老艺人已经故去,如果我不做这件事,失传了就太可惜……”他说。
我曾就这个话题,给洛宾老出了一个“难题”,请他回答:“在您已经完成、发表的这近千余首歌曲里,您,最喜欢哪几首?”
他笑了,沉思片刻,竟说出了一连串似答非答的“警句”来:
写歌,就像生孩子一样,个个我都喜欢!丢了自己的孩子得找吧?今天我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几十年的“孩子”,我很高兴。
我写的歌,实际上就是我写的“音乐日记”。没有哪一首歌不倾注了我的心血,我愿意透过歌曲,带给人们美好的享受。歌曲,能使人向上。
我写的情歌最多,尽管我一生很坎坷,我的爱情都没有好结果,我仍然觉得,爱情就是信仰。特别是丝路情歌,就是叙述男女之间没有任何条件的、毫无功利性的相亲相爱,所以它最感人,也流传最广。爱情一旦有了条件,就会为了满足双方而互相磨难。
边疆的民族情歌,能使我每天都感到惊喜,而且有所收获。它们爱也爱得俏皮,苦也苦得深沉。炽热、纯情、幽默的语言表达,那是汉族语言很难得见到的,比如,我去库车采风,录了二十几首最美的民歌,其中竟有四首是唱“眉毛”的。小姑娘长到六岁,还要专门举行一个描眉的仪式,用五百年前从古波斯传来的一种“乌斯玛”(WUSIMA)的染色,将两条眉毛连接起来。哪家姑娘长得好,先唱她的眉毛,甚至有一首情歌这样唱着:
你的眉毛弯又长/眉间闪着生命光亮/你的眉梢锁悲伤/天空乌云遮太阳/你的眉梢轻跳荡/万里长空多晴朗/不管乌云遮太阳/不管天空多晴朗/我愿永远守在你身旁/永远守在你身旁/我愿变成一颗小黑痣/长在你的眉梢上!
“看看,他愿变成一颗‘小黑痣’,长在她的‘眉梢’上,就觉得心满意足,幸福无比了,多么精彩的语言和比喻!咱们汉族人会怎样认为呢?变成什么不好,非要变成一颗‘小黑痣’!”
“哈哈哈哈……”经过洛宾老人的这一俏皮而入木三分的比较,父亲竟大笑得咳了起来……
洛宾老人没有回答我提出的“难题”,却给我讲了个小故事,这是一次想起来就让我心悸的与洛宾老人的对话:
“您,想到过死吗?”我问。
“想到过,而且不止一次地想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是不是很绝望?”
“是的。当时很绝望。”洛宾老的如此坦诚,使我更感到了话题的沉重。我的老父亲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只是默默地吸着他的烟斗。然而,老人话题一转,却又说到了音乐,说到了我喜欢的那首歌——《撒阿黛》。
“撒阿黛确有其人。你知道,维吾尔族的姑娘、小伙子们长得都是很漂亮的!”他说。
那我可是太知道了——就为了“见识”这些漂亮的青年男女们,那一天,我和七十多岁的老父亲约定,放下手里的事,推掉了一切宴请和约会,专门站在了乌鲁木齐市的热闹街头,足足观光了一个上午,当然也趁机吃了不少好东西!最后爷儿俩取得了一致的观感:个个儿长得都漂亮!
“‘文革’期间,‘里边’的警员们是不穿警服的——尤其是女警员。”洛宾老继续着谈话,“第一次看见撒阿黛的时候,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犯人’。一个女看守、女警官怎么会长得这么美,这么漂亮啊!我惊讶极了,简直出乎人的意料。是啊,就为了能够天天看见这人世间少有的‘美’,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为什么要去死?!”他停顿了片刻,看看我又望望我的父亲,他知道我们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撒阿黛掌管着我们大牢门的钥匙。
“每当清晨,等着上工的时候,用不着谁吆喝,大伙儿早就收拾停当了,从各自的‘号子’里悄悄地走了出来,一拉溜地、习惯性地蹲在了铁栅栏门里,那是多少双眼睛啊,巴望着撒阿黛的出现……
“撒阿黛的办公室,离我们的牢门大约有一箭之遥吧,四周空旷得连她锁门、摘钥匙的声音,我们都能听得真真儿的!
“撒阿黛有的时候穿着维吾尔族传统的五彩缤纷的花衣裙,更多的时候,她爱穿一身雪白雪白的纱衣裙,肥肥的灯笼裤,飘飘洒洒的像一朵白云彩一样,伴着她手中那一串串钥匙的撞击声,由远及近地响动过来……人们都知道,大牢的铁门马上就要打开了:田野、白杨、微风、空气、阳光,将属于我们……
“撒阿黛那圣洁得犹如天使般的女神似的庄重气质,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智,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异常地虔诚,不说像‘朝圣’吧,那也是秩序井然,动作规范,屏住呼吸,和缓眼神……尽管从来没见她笑过,对我们却很和气。撒阿黛头上那很随意戴着的红头巾,也真是美极了。这是一天之中这些人们最幸福、最有希望、最驯顺的时刻!哈哈哈哈……”
洛宾老人朗朗地笑着,笑红了脸,像个孩子,更像一个多情的少年。父亲和我分享着他回忆的快乐。
“后来呢?她现在哪儿?你们又见到了吗?”我急切地想知道撒阿黛后来的情况。
“后来?后来我夜里睡不着觉,就把心里这种美好的永远不可能忘怀的感情,悄悄地记录了下来,并很快地谱成了曲子。没想到,这支歌,日后竟成了我许多学生的保留曲目,他们和你一样,都非常喜欢它,我自己当然也很喜欢,而这首歌就以她的名字命名了。”
“您把这支歌送给撒阿黛了吗?”
“没有。”
“为什么?您不是特意为她写的吗?”
“我当时哪儿敢呀!一个六十多岁的劳改释放犯,写了一首‘撒阿黛,撒阿黛’的情歌,送给女狱警,闹不好,可就是‘民族流氓’问题了!我15年大牢好不容易才刚刚放出来!”
“哈哈哈……”父亲和洛宾老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看着这两位老人乐得红头涨脸的,我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琴声又响了起来,洛宾老用他那悠扬而略有些伤感的歌声,诠释着这令人难以忘怀的故事——《撒阿黛》:我喜欢坐在大门外,撒阿黛/ 望那远方的山崖,撒阿黛/在那山崖的一角,撒阿黛/飘浮着美丽的白云彩,撒阿黛……
洛宾老人说:“美在天堂,也在地狱。”他还说“生活越是寂寞,想象就最丰富,生活里的幽默也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