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没有“中立”。
没有哪个画家会平均对待所有的色彩,如同多子女家庭的父母们,常常会对其中的某一个儿女有所偏爱——平均是“善的乌托邦”,也是美的子虚乌有之乡,是逼迫母亲剪齐儿子的五根手指,是好好主义的法西斯蒂……平均就没有差别,就没有个性与细节,就没有艺术中的“这一个”。
吐鲁番生活社区,特别是鄯善县吐峪沟乡麻扎村,是新疆资深油画家黄建新重点开掘的题材领域,在他大量的吐鲁番题材的油画作品中,留给我最强烈印象的是:不屈的绿和炭之焰。
在新疆的三大盆地当中,吐鲁番盆地是最像“盆”的一个。准噶尔盆地,准确地说,更像缺了一条边的三角;塔里木盆地太大,大到缺乏具体的感受性,大到超出人类的视觉尺度,漫长的地理过度,使人在长时间的进入的过程中不断丢失已经积累的视觉经验——我们的感觉无法连缀,我们只有在地图上才更容易接受和承认它是个“盆”。只有吐鲁番,强烈地暗示出“盆”的概念。
有一段堪称“经典”的路是这样的:由乌鲁木齐出发,从长满乱树、流着溪水、七拐八绕的“后沟”——这个盆地的“盆沿”的一道裂缝(后沟)中好不容易钻进“盆”里,一过小草湖,好像荡秋千一样,我们会一下子从高处滑下来,滑入开阔的、寸草不生、乱石平铺的戈壁滩,滑入新疆地平线上最优美的弧。
伴随飞驰的车轮,我们甚至有了坠落般轻微的失重感,车身颤抖,司机的方向盘也有点飘——就这样,像一枚土豆,我们从“盆缝”滚落“盆里”,在最低处停下来,就到了“盆心”的绿洲(当然,实际上盆地最低的地方是世界第二低地艾丁湖)。
吐鲁番盆地是个圆。
在这个大圆还有无数的小圆:哈密瓜、西瓜、葡萄、馕、苏公塔、 鹅卵石、沙丘、坎儿井,地面上一长串的“纽扣”——仿佛正是由于这个“盆”一直在一刻不停地晃动,才使这里的元素从各种各样的形状,滚磨成了无数的小球、中球和大球,甚至连语言、连“吐鲁番”这三个字发音,都像是带着口水从嘴里滑出的三个彩色“琉璃球”。
这是一个刚从窑火中取出来的“琉璃球”:它四周的山是红色的,它地上的石头也被火盆炒成了焦黑的“土豆”——或者,干脆变成沙子的齑粉。它每一寸的风、空气都被火仔细地熨烫过,榨出最后一点潮气。它的云朵探头探脑,来不及进入就已经粉身碎骨。从山坡的“盆沿”到“盆底”、连它的水也要小心翼翼地扣上“扣子”、穿着时髦的“双排扣的西装”、被迫在地皮之下悄悄行走,浇灌吐鲁番绿洲的坎儿井——一种潜行于地下的井渠。从地面看,井渠留下一行纽扣般的井口。
这大火、这火盆,炼榨掉绿的赘肉和脂肪,炼榨掉一切多余的、柔弱的、零星的、暧昧的绿,炼出绿之精、绿之血,炼出不屈的绿、火焰般起舞的绿、血一样浓稠的绿——甚至,这绿的果实也映透出火的形象和痕迹:紫红的葡萄、桑椹、瓜果的血水、披着一身火焰红的馕和叼着绿芹的香喷喷的焦黄的烤全羊。
在黄建新吐鲁番题材的油画作品中,我找到了吐鲁番之火和吐鲁番之绿,火之绿、绿之火,找到了长时间、高熔点、白炽状态的激情和维持这种激情所常见的、美妙的、大汗淋漓的疲惫。黄建新画中的火之色,不是飘动向上的绸,而是短绒般的炭焰,虽已烧了很久,但热力越来越高,颜色越来越嫩,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内敛。它不是往外走,它在往里钻,渗在细缝里,甚至渗在绿之中、绿之边、绿之外的所有形象上——包括土墙的墙脚,也出现娇羞的晕,整个画面被炭火的短绒细细地焚烤,就好像真的吐鲁番之火,因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的耐性和后劲长着呢。
而他的绿,也符合火洲的视觉经验:由于向上蒸腾的热空气的扰动,使后面的景物跳动、变形。在黄建新的吐鲁番题材的油画作品中,穿插在台地、老墙、葡萄晾房、庭院之间的白杨,是一种飘动的笔触,好像扭曲翻滚的绿焰,有不屈的形象。
而维吾尔庭院的葡萄架的绿,又像是“美的筛子”,专门用来筛选阳光,在绿中,隙缝变成各式各样美妙的光的形状,在地上是光的斑斓。这些火洲朴素的农家庭院,静静地,被美包裹,被美焚烧,热烈而忧伤。
到目前为止,黄建新无疑是吐鲁番色彩之美最重要的发现者、表达者,他大量的关于这个盆地生活的油画作品,为吐鲁番建立了一个属于他个人、也属于我们的视觉审美体系。
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两个吐鲁番,一个是真实的、每天都在上演火热生活、吸引大量游客的吐鲁番;另一个,是黄建新留给我们的、在画布上熊熊燃烧、可以挂在家里、带到世界各地的吐鲁番,它们都很真实,是不屈的绿和短绒般的炭焰。
“吐鲁番木卡姆”,是火焰的吟唱和绿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