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西行:一个流浪者的路

http://www.tianshannet.com 天山网   2009年04月15日 13:17:21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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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杭州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山叠影,雾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此刻,他想起这首歌曲。那苍凉而又昂扬的情调使他的眼睛忽然迷蒙起来。他坐在北上列车的窗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最后望一眼即刻诀别的杭州城。楼房像一道道雪亮的光阴闪过之后,水稻、水田和少女眼窝般灵秀的水潭连缀的大地便在火车的汽笛声中铺展开来……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失落感突然紧紧地鹰爪似地攫住了他,他感到某个隐秘的地方正在被掏空、洗涤。眼前的景色美丽而秀雅,江南的确是迷人的。这城市忽然间蹦出了他的心扉。他感到有点儿难受。亲切而淡雅,朴素而古色古香的,就这样挥手间一去不复返了吗?是的,一去不复返了。他想,你将没有故土,没有亲人,没有乡音,没有童年。他想,你必须埋葬这一切,才能获得一个新世界,而埋葬毕竟是疼痛的,特别是埋葬自己一手栽培起的东西。

想得到,就首先要失去。

他又想起那首歌曲,激越而苍茫,情壮而意扬。在毕业晚会上,一位男同学用男中音唱起这支歌。那人个子很矮,可是歌却唱得很雄浑豪迈。如今,那同学已悄然远去,独留他去细细品味那悲壮的回声。

他要去大西北那片自古征杀的偏僻疆域,放浪热血男儿的形骸,去实现亘古的文学梦。

而梦,实际上是难以实现的。

梦一旦真正地出现,诱惑力也就随之失去。

他坐在窗口,眺望越来越陌生的地域。稻田一片片退去,过上海过苏州过蚌埠,他看见了生长着高粱玉米、郁郁苍苍的苏北平原了。土吸尽了水,地取代了田。故乡越来越远,北方是干渴的。他又望见黄土高坡浑黄的泥土,被洪水切割过而显得险峻突兀怪诞的肌肉,它们就是黄河文化的积淀层吗?朴实有力的北方,拙朴贫困的北方,被一种野性的原始冲击着。他开始将江南比作秀丽的女子,而把北方想象成豪迈的男儿了。

痴情地凝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异乡风景,看着绿色一点点地消失,裸地更多地涌现出来,一批又一批陌生的旅客上车,又下车而去,他想,惟你不能这样,惟你与火车风雨同舟,去远方的远方,沿太阳搬迁的方向向远方的远方那没有水的地方飞去……这是自己的选择。他不愿固守故乡一角方地,哪怕这故乡多么美丽迷人。他想,青春作伴好流浪,走遍天涯海角寻找独立的人生。他想,是的,只有离开故乡的人才真正懂得爱,你爱着故乡,可在众人奔向她时,你却独自悄然地走了。

一群穿着破棉袄的男女在煤堆附近抢着什么,腰上系着一条麻绳,肩上背着箩筐。他们乘火车停站的片刻奔过去,伸出沾满污垢的手,乞讨——饼、蛋、水果、方便面、茶缸等等什么都要。他们脸是黎黑的,手极瘦削,而灵魂却为生存而疯狂着。在火车跨越黄河,进入漫长的河西走廊时,他看见了这贫穷仓惶的一幕。伸向他的手是颤抖的,而他颤抖的却是一颗才走出校门的大学生跳动的心。他轻轻地对自己说:你看到了,你坐在火车上就看到了,你生存的国家还有这样的一角,这一角远超出你的想象。

坐在窗边,他酸楚地含着泪花。

他想起那支歌,觉得它是给有北方气概的南方志士离开故土时唱的,他忘不了。在火车上,他遇到一位满族小伙子。这人说他是福建人,支边到了新疆,这次正好探亲归来。这人问,你看到野外一片茫茫戈壁荒滩有什么感觉?恐怕远非你的想象,你不后悔吗?你不想流泪?许多大学生只到这里就绝望了,而你呢?他想,我吗?我想笑。看来人与人是很不同的,或许比人与猴子的差距还大呢。他想笑。在他们眼里,戈壁除了荒凉以外,一无所有了。面对戈壁,除了几丝不起眼的荒草外,的确没有什么。但他却从天高地阔、云淡气爽里领略到一种江南难觅的浩然之气。血性男儿不正需要这样一片疆域纵马驰骋吗?

“戈壁荒山,我与你一样都是赤裸着身子来到人间的,那么,你就收容我吧,”他想,“收容我这个从东海边奔来的孩子。”——“这个孩子”绝没有想到后来之后来,在绿洲城中遇到了奇奇怪怪的事情,为蝎子的权势所伤,为可笑的虱蚤所伤,为蒲公英的爱情所伤,为蜜蜂和蚂蚁所伤……不过,他没有后悔,也不应该后悔。选择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为将南北方人的好品性融于一身,必须经受水与火的煎熬,惟有炼狱,方能体味人生丰富的意味。不是吗?他想,虽然今天,你走遍天涯却无家可归,身怀绝艺却无立命之所,但为了生活,为了天地恩赐给你的生命,还在泰然地呈现在人间。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发现他寒舍的墙上贴了两副分别写给生与死的对联:

历经人间沧桑事,深入佛门一潭秋

青山有幸埋忠骨,流水无情逝华年

此刻,他想起那支歌曲。而火车奔驰着向前……

作者:孤 岛 稿源: 天山网原创 责编: 佟志红 收藏此页 打印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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