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新疆大学,看见红湖,总想起童年时老家旁边的湖,湖不大,却是我的乐园。春天的时候,二三杨柳绿了,芦苇拔出新节了,野鸭子跟不知名的鸟一来,湖就生动起来了。顾不得春寒,也记不起头一天晚上才向父母保证过什么,我们迫不急待就下到里面去捉鱼了。夏天,我们更是整天都泡在湖里。最深刻的记忆是有一年夏天,远处响着雷声,眼看雨就要来了,而我还在湖里,用一个木盆划着当船玩。乌云迅速像奔马一样黑压压地涌上来,暴雨如注,一个炸雷把待在湖中心的我吓得半死。再有就是关于父亲的,那也是在一个夏天的清晨,我在湖边钓鱼,父亲病恹恹地从屋里走出来,上了一辆拖拉机,母亲喊我过去,我愣愣地看着父亲,心里还在想着鱼。父亲看了看旁边的湖,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摸了一下我的头,还向我笑了一下,走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是父亲和我的最后一面……
湖,与我的记忆紧密相连,虽然我以后去过很多地方,看见过许多的湖,除了一些能让我刻骨铭心的湖之外,很多有名的湖都给我一些不确切的、模糊的记忆,倒是那些我从来没有去过的湖,给了我想象的空间。
梭罗的瓦尔登湖,给了我写作的宁静和耐心,正如梭罗所说:“瓦尔登湖是神的一滴。”难怪梭罗的眼中总是那么清澈,他的文字那样干净,因为他的眼中只有流动在水中的草,游动着的鱼,清清的石子。梭罗是一个对爱非常执著的人,可他仍与他期待的爱失之交臂,梭罗说:“不必给我爱。”他也许是以逃避的方式选择了瓦尔登湖,选择了那些远离喧嚣的宁静,选择与自然相遇相知的恬静的心情,瓦尔登湖是梭罗一个人的湖。美国作家爱·布·怀特的湖让人产生一些纯银的感觉,它的湖水同样清澈。它过滤掉我们身边的嘈杂、焦灼、浮躁和不安,随着怀特的视野,我看见了蓝色波涛下的海角,潺潺的小溪,看见了在落日掩映中的群山,甚至是气味,清晨露水中鲜花的芬芳,圆木发出的淡淡的香味,松树的清香,怀特的湖荡漾着欢乐、恬静和美。我们会跟随怀特在小船上钓鲈鱼,去看蜻蜓悠闲地停在钓竿上,甚至清晰地看到船舷水波的拍击,船舷边的苔藓,几尾鲈鱼轻轻地钓上来……我们也看到了湖边的农舍,车辙清晰地穿过一望无际的田野,阳光下放松着网绳的网球场,以及在阳光里懒懒倦怠的农家,进餐时的点心,紫黑浆果的馅饼……充满美满、恬静、充实和愉快,这就是怀特笔下的湖,这样的湖绝没有工业文明背景下的浮躁和不安。
北京的太平湖让我震颤,那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投湖自尽的地方。我很小的时候就阅读过他的《正红旗下》、《骆驼样子》、《茶馆》。1967年8月23日,红卫兵在北京成贤街的孔庙焚烧京戏戏装,老舍被拉去陪斗,老舍之子舒乙写道:“他的头被胡乱地缠上了戏装上的白水袖,血浸透而出,父亲使出了最后的微弱的力量,将手中的牌子愤然地朝地下扔去,牌子碰到了他面前红卫兵身上落到地上,他立即被淹没了……是的,被淹没了。”不堪污辱的先生,在漆黑的太平湖前,大约坐了有几个小时,终于投湖而死。火葬场将他的骨灰遗弃。若干年后,重新安葬时,他的骨灰盒里只有一副眼镜,一支笔,几片似乎还残存着他体温的血衣。舒乙这样回忆:“父亲死后,我一个人曾在太平湖畔陪他度过一个漆黑的夜晚,我摸了他的脸,摸了他的手,把泪洒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上,我把人间的一点热气当作爱回报给他。”透过这样的笔触我已深深体验到悲伤,不忍再继续阅读。当我几尽周折来到太平湖时,已不见当年的太平湖,据当地人介绍,1970年,地铁要修车辆段,北京西北城墙外的太平湖早已被填平。马风先生在《沉入历史的湖里》这样说“……老舍或许没有想到,他的身影消逝在水纹中之后,寂静的湖面上,立刻爆响了剧烈的震荡,全北京全国全球都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尽管十几年后,这里被水泥砂石沥青夷为平地,但潋滟的湖水仍旧在历史深处波光闪闪……”是的,太平湖已无法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每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受到震撼和思考,从而无比珍惜头顶灿烂的阳光,珍惜呼吸着的自由的空气,从心底里呼唤黑暗和暴力不要来。
湖,有的清澈如镜,碧波荡漾,有的波光潋滟,荷叶摇曳,然而,那些荡漾着思想之波的湖水更令人倾心,不能忘记;那些在内心深处经常掀起巨浪的水更让人永远怀念。 (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