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岁的乌斯满·伊不拉英老人站在那棵粗大的桑树下,慢慢咀嚼着紫嘟嘟胖乎乎的桑子。果实挂满了老桑树,枝头显得沉甸甸的。阳光透过枝条洒在老人的脸上,呈现着斑驳、忽明忽暗的阴影。老人转过身,对我用纯熟的汉语说:“甜得很,你尝尝嘛!这是我爷爷霍加木尼牙孜·佐尔敦的第二个夫人阿拉木罕种下的,100多年了。”老人感叹地抚摩了一下老桑树,轻轻哼着:“‘阿拉木罕你在哪里?吐鲁番西三百里’。我的奶奶阿拉木罕就是你们汉族人王洛宾写的那首歌里的阿拉木罕。”说着,他呵呵笑了:“不过歌词有点小问题,时间不是在‘吐鲁番西三百里’,而是在吐鲁番东八百里。是咱们哈密。”乌斯满·伊不拉英老人退休前当过哈密市商业局副局长,汉语说得忒流。
乌斯满·伊不拉英居住的地方是古丝绸之路进入哈密绿洲后的有名驿站——东阑干村。现在位于哈密市陶家宫乡,阑干在维吾尔语里即是“驿站”之意。王洛宾大师到哈密来了几次,也许没有想到他笔底下的阿拉木罕就在这里生活过。否则,老人家定会大吃一惊。
东阑干村在丝路古道上已风风雨雨几千年了,见证了历史的变迁和沧海桑田的容颜转变。丝绸之路走完长长的河西走廊后,就望到了新疆的东院门——星星峡。从星星峡进入哈密东部,要过著名的东八站:红柳园—碱泉—沙泉—苦水—风洞—格子烟墩—长流水—黄芦岗。
东阑干一片绿色。我们来到了乌斯满·伊不拉英的家。他家的院子很大,种有桑树、杏树、枣树、葡萄等,整个一排平房掩映在葱郁的绿色中。忽然,门帘一挑,一个长得酷似乌斯满·伊不拉英的老人走了出来,乌斯满老人赶紧介绍:“这是我哥哥阿拉木罕·司马义,85岁了,我还有一个弟弟阿拉木罕·木沙,今天不在。”只见阿拉木罕·司马义老人头戴着小白帽,身穿着一件白色过膝的袷袢,拄着拐杖,雪白的胡子,浓浓的眉大大的眼,精神矍铄。老人得知我们的来意后,轻轻点点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指指自己说:“我和我小弟弟阿拉木罕·木沙都是跟我们奶奶阿拉木罕姓的,因为她嫁给我爷爷后,没有生育过,所以,我的爸爸就让我和小弟弟叫阿拉木罕,纪念我们的奶奶阿拉木罕。”我们不由得恍然大悟。这也更让我们猜想阿拉木罕在哈密的生活状态来。
一路上我就是哼着歌来的:“阿拉木罕什么样?身材不肥也不瘦,她的眉毛像弯月,她的腰身像棉柳,她的小嘴很多情啊,眼睛能使你发抖。”这首脍炙人口人人会唱的维吾尔族民歌已唱响了半个多世纪,但有谁会想到,歌里唱到的那个美丽聪慧的阿拉木罕就在眼前这个小村庄生活了10年呢!
东阑干村面积不大。原来的老房子基本不见了,都取代砖墙了。乌斯满·伊不拉英家很凉快,墙上除挂的一个壁柜外,全是粉底紫花的地毯,雅而不俗,落落大方,壁柜里满是伊斯兰风情的手工艺品。正看着,老人已热情地招呼我们上炕,然后把挂在墙上的一面看似非常古朴的铜镜取下来,爱惜地轻轻摩挲着,对我们说:“这是阿拉木罕奶奶唯一留下的东西了。其它的都没有了。”“我听我的爸爸说,阿拉木罕奶奶中等个,瘦瘦的,很漂亮,爱唱爱跳,还很能干。”阿拉木罕·司马义老人说,这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忙问:“我听说阿拉木罕不是哈密人,是南疆过来的,是不是?”阿拉木罕·司马义老人点头称是,“她是库车人,当然也有人说她是伊犁的、吐鲁番的、达坂城的,但她确实是库车人。库车女人的打扮和咱们东疆的不一样。”老人顿了一下,微微一笑:“知道为什么?南疆那边嘛,口音和吐鲁番、哈密这边差异明显,女人打扮起来喜欢穿小坎肩长裙,戴毛边花帽,耳边喜欢插一枝花,这些都是库车南疆那边的风俗,和东疆很不一样。”我们恍然大悟。
阿拉木罕如何到的哈密?为什么离开哈密?最后去了哪里?老人叙述间,一个委婉美丽的传奇故事就此开始拉开帷幕。
东阑干村和哈密著名的歌舞之乡——四堡、五堡一样,都是古丝绸之路进入哈密后的重要驿站。几千年来,这个小村已不知迎来送往过多少商旅、僧侣、军士、使节、盲流,文化的积淀在不经意间就这样留了下来。我在四堡、五堡一带听过的那首熟悉的老歌想不到乌斯满·伊不拉英也会唱,也是从小在东阑干学会的。“哪里来的骆驼客?吐鲁番来的骆驼客,骆驼跟前驮的啥?花椒胡椒姜皮子,花椒胡椒啥价钱?三两三钱三分半……”乌斯满·伊不拉英老人唱的这首《哪里来的骆驼客》是哈密麦西来甫中很重要的一首歌曲,至今传唱不息,是哈密独有的一支瑰宝,在全新疆中哈密所独有,这也透露出哈密汉族、维吾尔两种文化的有机融合。汉唐直至明清时期,走西口的山西商人、陕西和甘肃的商人都取道哈密做生意,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关内的文化气息自然就融入进来了。哈密木卡姆散序中悠扬的秦腔、眉户味道行进在木卡姆中,和谐、自然,不露声色,完全融为了一体。
1844年秋收结束,回王伯锡尔特地让人把霍加木尼牙孜从东阑干找来,和其他艺人在回王府一起演绎青苗麦西来甫。
歌声徜徉在空气里,伯锡尔的心情也很好。自张格尔叛乱结束后,哈密也处于了一个相对稳定发展的时期。整个哈密看起来生机勃勃,一派田园牧歌的气息。
“王爷,我想到镇迪(乌鲁木齐)去一趟。”伯锡尔睁眼一看,浓眉大眼的霍加木尼牙孜正恭敬地看着他。伯锡尔颇感意外。这个东阑干的小伙子平时里嘻嘻哈哈,就像维吾尔人传说中的阿凡提,一肚子笑话、故事、唱不完的歌,此刻似乎满肚子心事。“你去那里干什么?”伯锡尔惊讶道。霍加木尼牙孜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昨天,东阑干几个过路的客商说镇迪来了个库车的姑娘,人长得像天山上的雪莲一样美丽,歌唱的像百灵鸟一样动听。她在二道桥摆下擂台,谁要能和她对上歌,她就嫁给谁,我想去试试。”当霍加木尼牙孜一路风尘从东阑干沿丝绸之路北道向西出发时,他才想到这还是自己头一回出远门,好在西去的驼队不少,跟着就行了。二堡、三堡、柳树泉、了墩、一碗泉、七角井进入鄯善、吐鲁番,一连十八天,终于赶到了二道桥。
乌斯满·伊不拉英老人忽然郑重地对我说:“我爷爷到二道桥的时候,他自己编了一首歌就是我们现在唱的《阿拉木罕》的调调子,但歌词是他即兴编的,“为了寻找阿拉木罕,一走就是十八天,为了见到阿拉木罕,走破草鞋真可怜……”老人哼完,我不由得迅速判断:这首曲子可能在南北疆都流行,个别音调上肯定有区别。另外,南北疆歌词可能没有完全一样的版本,霍加木尼牙孜也是对此曲耳熟能详,因此,联想到自己的辛苦奔波,随口就把自己的心事唱出来了。王洛宾大师作为传歌人,对天山南北的各民族歌曲的旋律非常熟悉,他的重新编曲或是编词都是可能的。
据说,霍加木尼牙孜和阿拉木罕对歌对了三天三夜,堪称棋逢对手。漂亮的阿拉木罕跟着霍加木尼牙孜回到了哈密。我不由得突然就想起了刘三姐,也许阿拉木罕就是维吾尔族中的刘三姐吧。
我的老朋友、曾供职在哈密地区文化局的张国权先生在1985年收集整理了《哈密木卡姆》,哈密地区在1987年出版了此书,获得了1987年全国图书一等奖。有次在我住的丽园小区的一个小饭馆喝酒时,他自得地说:“有关阿拉木罕的歌,我们也在民间的木卡姆中发现了,所以及时把阿拉木罕的歌收集整理进了哈密木卡姆中。”回到家中,打开厚厚的《哈密木卡姆》,果然,有关阿拉木罕的歌词在第八章赫然入目:
“我叫一声阿拉木罕。
声音传自麦西(今哈密回城乡)。
听她的声音我心满意足。
但愿爱情之火永不熄灭!
不知道她的人都说,
阿拉木罕是什么样?
樱桃小嘴细柳腰,
大眼睛弯月眉。
看到她的人都知道,
她的嘴比樱桃还要红,
她的腰比柳还要细,
她的眼睛能勾走你的魂。
阿拉木罕在东阑干一住六年,然后离开了哈密,不知所终。“去哪了?”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我问了乌斯满·伊不拉英,也问了他的儿子、我的朋友莫合买提·乌斯满。
“她来了以后,城里的巴依(地主)经常有人请她去唱歌,她的日子平静不了,烦了,就劝我爷爷走,但是我爸爸、叔叔都还小,我爷爷还要顾家,没办法,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就离开了”。
乌斯满·伊不拉英老人叹息说。
“她没有生育,没孩子。对哈密的气候好像不习惯,哈密比库车热、干。主要还是生活习惯不适应吧。”莫合买提·乌斯满扶扶眼镜对我摇头。
“走的时候,我爷爷送她一直到了墩,就是回王最西边的领地,还为她唱了一首歌,这首歌我爷爷把它留了下来。”耳边似乎又听到乌斯满·伊不拉英老人缓缓唱起的那首歌:“我才得到的爱情,就要这样分离,你的离去使我终生难忘;口中喊出阿拉木罕的名字,声音是如此得凄美,久久回荡在遥远的天空……”
从此,阿拉木罕如黄鹤一去不复返,惟独剩下白云悠悠。
院中的桑树是她亲手所栽,已亭亭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