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过两个小时的长途跋涉,赶在塔河日落之前我到达了憧憬已久的“魔鬼林”。 “魔鬼林”位于沙雅境内古“龟兹——于阗”道的商路上,此处多少有些与217国道相吻合。距二牧场塔河沙雅大桥南五公里处的路东,有一个十多米高的沙墩,沙墩上耸立着六、七十年代间建立的航向标。站在航向标旁,向东南方放眼望去,那一公里远处广袤无垠的、隐隐若现而又土灰一片的原始胡杨林区,便是那“魔鬼林”无疑。浑浊而阴霾的傍晚,我把帐篷搭在“魔鬼林”里。我的点,定位于航向标与一棵虬枝狰狞的古树之间,这一举动非玄学八卦之念想,仅无聊的顽童玩法而已。
借助头顶的光,看迎面和风飘来的沙金碎片,恰似流星雨般的灵异。夜深了,天空不见一丝光亮。秋风袭来,凉意阵阵。辨不出是何种动物的怪叫声,夹逸在风吹草动中,有些渗人。我用睡袋团裹着和衣而睡,嗦嗦地打发着黑夜的时光。几次和影友沙雅767商量来此拍片,却每每都因他工作忙碌而搁浅。现在身处“魔鬼林”中,脑子里总是浮出一个人,一个不能不提及的人,一个让我“耿耿于怀”的人——游鸿。嘿嘿,天底下竟然还有游姓,游姓的人还主管旅游(呵呵,名副其实的专人专管)。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在我之前发现了“魔鬼林”。发现也就罢了,竟然还取了这么个勾魂的名字--“魔鬼林”!不知他哪来那么多奇思异想,唯一一个有着博大内容的场地也被他捷足先登了。
还远非这些,去年八月还曾诡秘地对我说,“剑波,我在‘魔鬼林’中还发现了疑是欧罗巴人的古居民生活区。那里有五至六处十二到十六平方米不等的规则的房屋遗迹。”他的这些诱人的发现,更加剧了我曾数次与“魔鬼林”失之交臂的疼。记得2006年10月10日,我淌水来到了塔河南岸的艾日克托乎拉克(弯曲的胡杨)村,这是喀斯坎牧场即二牧场的一个自然村落。
当时我认识了一位六十来岁名叫克然木•吐逊的牧羊老人。祖籍墨玉县的牧羊老人是五岁的时候随父母沿克里雅河这条“龟兹--于阗”道东道即古牧道来沙雅的。老人告诉我说村子的西南面不远处有个叫魄托乎拉克的地方,叫我去看看。遗憾的是我当时对“魄”的维语含义不甚明白,其实“魄”,就是枯死、腐朽的意思,就这样,最早错过了与“魔鬼林”亲密接触的机会。

二零零七年六月二十日,我按计划从阿拉尔与沙雅交壤的喀玛雅朗牧点开始徒步二百二十公里的塔河沙雅段。当我徒步到乃则尔库都克(荒漠边缘的一眼井)时,我又接到一纸手机短信,受邀参加第四届龟兹文化艺术节做专职摄影记者,务必于二十一号之前赶到阿克苏文联报到。特殊的变故,又一次使我遗憾而返。乃则尔库都克到“魔鬼林”仅一步之遥。多次与“魔鬼林”擦肩而不过,这或许是天意。然而今夜终于可以身临其境了。看了看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人们常说这里出没野猪和野骆驼。
我倒并不紧张这些概率不大的侵犯事件或许会发生在我身上。更何况现在的事实逻辑是,不是人怕野猪而是野猪怕人!话虽如此,不过也还担心毒蝎子和蜥蜴爬进帐篷。还好,前边的怪叫声没了,除了能偶尔听到野兔的穿梭声、远处塔河的鱼鹰惊起声,一切似乎安宁了许多。清晨六点,早起。在较内地晚两个时差的新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早起。我走出帐篷,天还没有露脸的迹象。我把林子想象成胡杨魂的家,想象成胡杨木乃伊的故乡,想象成胡杨植物的麻扎地。我小心轻盈地跨着步,但脚底还是沙沙作响。
周遭湿漉漉的似乎下起了小雨。眼前少了日月星辰的参照,一片浑然。时断时续的雨,不带任何细节,把林中旷野的尘埃,三下两下,经过冷冽的晨风,散佚在它该有的归处。四周,是浑浊而又明显能体会到的体。灵魂,开始从暗室中显影,随着时间的催化,眼前的胡杨一个像素一个像素清晰起来。这里是刀郎的旷野。生前血腥的领袖,肉欲的族长而在阴魂的世界里也一样变得大众起来,这里是三岁的舞童,亚希(年轻)的歌手,老道的木卡姆艺人,狂热的萨巴依,他(她)们歌的情感随着空宇的氛围而调节。

时而感悟尘世的昏昧不醒,时而庆幸信仰的最终回归。随着时间的继续催化,林区明朗开来。这里悠然呈现一派人间万象图。千奇白怪的胡杨,有春风得意、衣锦还乡的书生,有紧握双手、涣然冰释的邻里,有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寿爷,有唇齿相依、烘云托月的好友,有踔厉风发、闳中肆外的仕人,有力拔山兮、岿然不动的武夫,有百纳海川的领袖,有一鳞半爪的残躯,有完美无缺的帅士。
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有众叛亲离、我行我素的孤者。 ...... 有的耀武扬威、有的野心勃勃,有养尊处优的、有凄婉动人的、有睚眦必报的、有绝处逢生的.....,用尽你的华丽辞藻,也描述不尽这两万多亩干枯的原始胡杨林的千姿百态。中午了,偌大的胡杨旷野,何时才能走到他的尽头?

实话说,没有三四天的时间来悠游慢走,亲历的感受恐怕难收终场。正在这个时候,前方林中驶来了一辆摩托,骑车的年轻人带了一箱子的信鸽。我问他带鸽子到这里干什么?他说他从阿拉尔过来,在这片林子中练飞鸽子。这里练飞信鸽可以经得起大风大浪。看着远去的信鸽,我把眼光落到了前方的一条颇有形状的小路上。
这是一条南北向的车辙道,让我联想起黄文弼《塔里木盆地考古记》中的关于沙雅的记载,当年他经过古驿站乌堂,越过塔河渡口,在密集的胡杨森林地带找到了红底黑花陶片,烽火遗渣、灶灰土和铁块等,推断古时塔里木河岸定有居民。他还在相距不远的地方发现古代大道痕迹。
如今,古丝路“龟兹-于阗”道位置随着岁月钩沉,多少有些变迁的出入。前段时间新和县境内科克阿斯曼峡谷发现的可与“茶马古道”同日而语的“油马古道”,又一次把沙雅的这条古丝路驿道联系在一起。这条“油马古道”是古代维吾尔商人从伊犁河谷,经拜城到新和、沙雅乃至和田使用的贸易通道。

由于是用马匹驮着食用油经过这里,所以称之为“油马古道”。据说三百年前沙雅镇其乃巴格村的大量毛驴也是经过这里贩往于阗地区的。
我站在“魔鬼林”林间道路的中央,在想,如果没有217国道的开通,“魔鬼林”还会沉睡多年?所以说国道217,是个里程碑。
正如斯文•赫定所言“中国政府如果能使古丝绸之路重新复活,并使用上现代交通工具,不仅对人类文明卓有贡献,同时也为自己竖起了一座丰碑。” “魔鬼林”的林地范围,位于塔里木老河床上。三百年前这里还是茂密的原始胡杨林区。后来随着河床的改道,林地干涸了,胡杨失去了生命。
在这里,胡杨把对生命真谛的理解尽然诠释:活而不倒千年,倒而不死千年,死而不朽千年,生生死死达万年。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我还没有找到古居民区和墓地,由于这里暂时还没有手机信号的原因,我无法与游鸿局长取得联系,无法确定我寻找的方位是否准确。留下遗憾吧,为再次亲临“魔鬼林”留下合适的理由。(王剑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