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农村的大地上,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从毛驴车到汽车的演变了。
走在吐鲁番市优美宁静的乡村,早已听不见毛驴撒欢的鸣叫,就连毛驴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四下传来的是现代马达制造出的强劲“摇滚”,三轮摩的、摩托车、汽车驶过乡村的柏油路,与人们淡然的目光交汇后迅速地掠过。
亚心网记者找不到毛驴车,可它仍然是年过六旬的葡萄乡达甫参盖村村民买买提·穆甫吐最深刻的记忆。
小时候,因为贫穷,买买提·穆甫吐无比羡慕那些坐在华丽的毛驴车上的孩子们。“他们坐在铺有地毯的毛驴车上,毛驴身上到处是红红绿绿的装饰物,连制作车子的木头都是崭新崭新的。什么时候,我也能坐上这样的毛驴车呢?”听到从毛驴身上传来的铃铛声,和毛驴车上的孩子们擦身而过的时候,买买提·穆甫吐便会这样自言自语。
过去,在新疆拥农村,有毛驴车是一户维吾尔族人家经济实力的象征。毛驴车与新疆农村维吾尔族人千百年来的生活息息相关,它渗透在维吾尔族人的生活中,飘荡在新疆久远的交通、人文历史当中。
每一个民族都有属于自己的动物文化。在许多汉族墓葬中,牛车、牛犁的痕迹让人们隔着时空感受农耕文明的智慧;草原民族对马的推崇,让马的形象植根于草原历史的最深处; 乖巧可爱又倔强的毛驴永远是毛驴车的主角。坚韧不拔的维吾尔族人养驴不食驴的习俗至今未变,毛驴忠职于维吾尔族家庭的时间远远大于狗,它们一生默语行走,直到死在驴车前。然后,主人会把对它们的感激与尊重一同埋进尘土中。
新疆毛驴车最多的地方在南北疆的乡村。毛驴车是那里的家家户户经常用到的交通工具,它具有走乡串户、运输物资、赶巴扎等用途,甚至婚嫁时,女方的嫁妆必须配毛驴车。维吾尔族媳妇回娘家,也得是丈夫赶着装饰一新的毛驴车送回去才够体面。
孩子就这样在毛驴车上长大;在毛驴车上成长的姑娘,长大后还是坐着毛驴车嫁了人;男人们则在毛驴车上向风炫耀他们长髯……
没有汽车的时代,毛驴车被家家户户所需要,铁匠、木匠、皮匠因此成为农村最热门职业。少年时的买买提·穆甫吐也给自己定了一个有关毛驴车的人生目标:“如果学会木匠手艺,我就能制作出一辆毛驴车了。”
有目标的人总会收获生活的眷顾。上个世纪60年代,买买提·穆甫吐凭着吃苦好学的劲头,走进木匠作坊,学起了手艺。在木屑飞扬的日子里,买买提·穆甫吐挥汗如雨。很快,他就为家里制作出了一辆毛驴车,还攒钱在巴扎上买了一头毛驴,开始了他乐此不疲的毛驴车上的颠簸岁月。
达甫参盖村离吐鲁番市有近十公里,因为近,当时没有长途客运汽车愿意跑这条线路。所以,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备上一辆毛驴车,经济条件允许的话,有些家庭则会备上两辆,一辆用于在村子里活动,另一辆则用于跑远途。那时的牲口市场上,最多的牲口是毛驴。
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生活保持着宁静,不安分的买买提·穆甫吐时常会望着天空冥想:“原来拥有一辆毛驴车并不能给我带来更多的财富和更好的生活,我的下一个目标该是什么呢?”1983年,他在政府分给他的2亩9分地上开始种植葡萄,直到1995年一个偶然机会与他相遇。
那年,他从市场上获知,吐鲁番市的一些建筑队需要用石头,而这种石头在达甫参盖村到处都是。可是,用什么才能把石头从村子里拉出去呢?毛驴车是绝对不行的,只能用大马力的拖拉机。
信息的流通就是这样让改变悄然上演,它是那样的顺其自然,合乎常理。进步让必然和偶然总是纠集成一团,就看人是否善于理顺它为自己造福。但仅此一步,转变却跨越了整个时代。从那之后,它所形成的飞跃式的连锁效应会越来越快,甚至比时代更快,让人眨眼的功夫都跟不上了那速度。
达甫参盖村里经常出现买买提·穆甫吐四处奔跑筹借买拖拉机资金的身影,他想快一点,但无意间却与时代开始了赛跑。很快,村子里响起买买提·穆甫吐的拖拉机轰鸣声,柴油发动机把现代的味道带到了这个古老的村子,他在漫野的石头中挖掘着富裕的梦想。
5年后,家变得越来越像个样子了。一次,大儿子和买买提·穆甫吐商量,想把拖拉机卖掉,自己去学驾照,然后买一辆小车跑出租。
这是儿子心疼白发父亲,希望父亲别再为家操劳,该由他这个长子来承担养家的重责了。买买提·穆甫吐欣然同意。儿子精心挑选了一辆夏利车,在吐鲁番市跑起了出租,而他则侍弄着地里的葡萄。
一切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一帆风顺。作为一个新生行业,是否能够适应社会还在于整条产业链条的畅通。那时候,受人们整体消费水平的制约,外出的人大都喜欢步行。随着市场的繁荣,三轮摩的与摩托车越来越受到人们喜爱,夏天天气热,外出走路或花一元钱乘坐摩的极为方便,仅管冬天坐车的人比夏天多,但买买提·穆甫吐儿子的出租车生意仍然受到了打击。
就连当地的婚俗也在受此影响,以前嫁妆要配毛驴车也转变成要配三轮车了。虽然没几年功夫,出租车生意渐渐好起来,但人们又都愿意坐桑塔纳车了,空间窄小、没派头的夏利车彻底没了市场。
我不知道,在时代的变迁中,到底是时代作用于人的力量大,还是人作用于时代的力量更大,当然,如果没有赶上中国改革开放这么好的时代,社会中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当人面对这种大时代下的小生活时,他们的坚韧、顽强与希望又是那样的让人敬佩。
买买提·穆甫吐家的夏利车自然被淘汰了,可也就在卖掉夏利车的一个月后,他又带着儿子从乌鲁木齐风尘仆仆地开回一辆二手东风车。这几年旅游业的兴旺,让他瞅准了村子里的农家家访点对煤炭的需求,买买提·穆甫吐已经计算好了,用东风车为各家送煤,不出一年就能赚回成本。
说来很是神奇,毛驴车这样一个被新疆农村的维吾尔族人推崇、信赖了上千年的物件,就这样被人们远远地甩进了过去的记忆里。从四蹄、两轮、三轮到四轮,这是现代化的必然进程,这种改变对于新疆农村面貌的刺激可谓由表及里。
维吾尔族人崇尚传统,从不轻易丢弃祖先的创造。如今,在南疆乡村,你仍会发现毛驴车与电驴子(维吾尔人对摩托车的简称)和小汽车一样,在人们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是怀旧让维吾尔族人对毛驴车难以割舍。
已经没人去理会,那一条条柏油大道上的毛驴被电驴子远远甩在身后时到底作何感想。我清楚地感受到,这种转变正憾动、改变着一群人的生活。(帕蒂曼)